“三二一…点火。”
    手机屏幕里,一团金红色巨焰猛地从巍峨的火箭底座喷涌而出,像压抑多年的火山终於爆发。
    它风驰电掣驰飞向天空,奔赴太空宇宙,去完成它的使命。
    当画面传来“器箭分离成功”的確认声时,新闻画面里,记者和现场观眾都在雀跃,激动大喊。
    许晚柠长长呼一口气,难掩激动,热泪盈眶。
    这是驰曜征服浩瀚宇宙的伟大梦想。
    而这个梦想,不是靠一两次火箭升空就能完成的,宇宙太大了,连月球都还没攻克下来,还有无数个星球等著他们去探索。
    许晚柠把手机熄屏,扯下耳机,放到包包里,仰头看地铁的指示牌。
    还有五个站。
    她神情落寞地靠在冰凉的座椅上,目光沉滯地望著漆黑的玻璃,仿佛在模糊晃动的水面中,倒影出她憔悴的容顏。
    心里空落落的,一路去到监狱。
    她办理会面手续,进入守卫森严的监狱,隔著两层厚厚的玻璃,见到了她父亲——许泰禾。
    这五年来,她经常探监。
    她父亲是肉眼可见的逐渐消瘦,衰老,沧桑。
    如今,那贴著头皮的短髮几乎全白了,看不到一丝丝黑色髮根。
    五十多岁的年纪,穿著宽鬆的蓝白条纹囚服,佝僂著乾瘦的腰身,眼窝深陷,脸颊几乎没什么肉了。
    见到许晚柠,他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坐下之后,立刻拿起电话,“晚柠,你…”
    然而,他声音戛然而止,看著许晚柠坐在对面一动不动,没拿话筒,眼底还蓄满了泪,一双怨恨的眼睛深深盯著他看。
    他意识到不对劲,笑容逐渐消失,抬起手中的电话,敲了敲,示意她拿起来听。
    许晚柠深呼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放到耳边。
    父亲的声音沙哑温和,“晚柠,你怎么了?好像不开心,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家里没事。”许晚柠感觉喉咙吞著刀子,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痛苦,哽咽声隨之而来:“爸,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我骗你什么?”许泰禾疑惑。
    许晚柠克制不住泪腺,泪水汹涌而至,湿透了她的眼睛和脸颊,悲痛欲绝地喊:“你明明杀人了,为什么骗我?你知道我这五年为了帮你翻案,过得有多辛苦吗?”
    许泰禾急得六神无主,眼眶红了,“我没有骗你。”
    许晚柠吸了吸鼻子,用力擦著止不住的泪,心臟仿佛被撕碎了一般,衝著他呜咽怒吼:“我坚定了五年的信念,彻底崩塌了,你给我希望,又用事实摧毁了。你让我怎么办啊,爸爸,你让我以后改怎么办?”
    许泰禾见到女儿崩溃痛哭的模样,顿时老泪纵横,“女儿啊!爸爸真的没说谎骗你,真的!你若是太累,就不要再调查了,其实爸爸早就认命了。”
    ”我在监狱过得也挺好的,伙食还不错,能吃饱的,逢年过节还能加餐,每年两次体检,作息规律,劳改时间规定8小时,剩余时间可以出去放风,晒太阳,还有新闻联播看。”
    “在你来之前,我刚看完我们祖国的火箭再一次升空,我们国家是越来越好了,你也要越来越好,不要再牵掛爸爸了,爸爸在这里真的很好,最近努力工作,表现良好,爭取到好几个嘉奖,可以减刑好几个月…”
    听到这些话,许晚柠爆哭,她放下电话,趴在桌子上,用力咬著手腕,不让哭声影响其他探监的家属,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得厉害。
    隔著玻璃,许晚柠在外面哭,许泰禾在里面哭。
    让女儿过得如此辛苦,人生变得如此不幸,他羞愧难当,自责不已,无顏再面对努力为他翻案的女儿。
    他颤抖的手紧紧握住话筒,带著哭腔喊著:“晚柠啊!查不到就不要再查了,不要再管爸爸了,你儘管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好好赚钱,对自己好点,不要再管爸爸了…”
    许晚柠抬头,泪水鼻水湿透她整张苍白的小脸,悲凉地看著玻璃里面的父亲,泪流满面地跟她说话,她一个字也听不到。
    她快速拿起话筒,听到最后一句,“不要再管爸爸了,回去吧。”
    隨后,他爸放下话筒,佝僂著乾瘦的身子,转身走到墙角,在狱警旁边缓缓蹲下身。
    距离探监时间还剩五分钟。
    许晚柠站起身,望著父亲一直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狱警给他递上两张纸巾。
    他礼貌接过,认真擦泪。
    其他狱友一个个会面结束,来到许泰禾身边蹲下。
    在这些年轻的狱友当中,他显得格外年迈苍老,乾瘦沧桑。
    身边的年轻狱友轻轻抚拍他肩膀,好似在安慰。
    看到这一幕,许晚柠的心臟好似被什么东西挖出一个大洞,再往里灌了几瓶醋,是又痛又酸。
    她看不得这样的画面,拿著包往外走。
    没找到纸巾,她边走边用衣袖猛擦泪水,可越擦越多,越擦越烦人。
    走出监狱,站在大铁门前面。
    暖阳当空,天气明媚灿烂,她却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晦暗不明的色调,风看似很柔,她却冷入骨髓,双脚突然变得沉重发软,连迈出一步都很是吃力。
    身躯无意识地晃了晃,心臟突然痛得快要死掉那般乱了节奏,气短胸痛,她连忙往后退,扶著监狱的墙壁,发软的双脚愈发无力,缓缓往下滑落。
    她靠著墙坐到地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无助孩童,不知前方的路该如何走下去,也不知未来在哪里。
    她缓缓屈起双腿,颤抖著手抱住小腿,把满是泪痕的脸蛋埋在膝盖里,双肩跟著失控的情绪一下又一下地抖动。
    她坐地上缓了好久,也无法从悲伤中走出来。
    是旁边站岗的狱警发现她,询问她的情况,给她打了一辆网约车。
    狱警让她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情况,她直接回到临时住所。
    郊区的十几平方出租屋里。
    她把自己关在漆黑的房间,拉上所有窗帘,把手机关了,躺在床上睡觉。
    唯有睡著,她才短暂地感觉不到痛。
    不渴,也不饿,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一直昏昏沉沉地睡著,顛三倒四,生物钟也乱了。
    意识清醒时,她躺在床上不动,感觉心和脑子都空空荡荡的,世间万物不过如此。
    ——
    火箭发射任务圆满结束,各个数据正常运作。
    作为航天人,大家都喜出望外,给家人分享喜悦。
    驰曜空閒下来,第一时间就给许晚柠打电话。
    她关机了。
    以为是她手机没电,相隔一段时间再拨她的號,几次下来,驰曜心里愈发不安。
    航天院包了明天的飞机
    驰曜等不到明天,马不停蹄地买了最近一班飞机,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
    回到叠云小区,已是傍晚。
    驰曜推开家门,行李箱往玄关一放,大门也没来得及关,鞋子没换,大步往许晚柠的房间走。
    “柠柠…”他著急大喊。
    没有任何回应。
    他推开许晚柠的房门,映入眼帘的大床只剩床垫和枕芯,被褥不在了,桌面上的书籍不见了,梳妆檯的护肤品也消失了
    他手有些抖,深呼气,走到衣柜前,用力一拉。
    空荡荡的衣柜只剩下十几个白色衣架子,许晚柠的衣物全带走了。
    驰曜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双手捂脸,按住泛红的眼睛,仰头沉沉地呼气。
    他心臟仿佛被插了一刀,滴著血,用尽全力压制这猝不及防的痛。
    缓了片刻,他放下双手,把柜门关上。
    他边走边掏出手机,拨打沈蕙的电话。
    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手机那头,沈蕙接通了,“喂,驰曜啊,祝贺…”
    驰曜哑声打断:“沈蕙,你知道许晚柠在哪里吗?”
    “她不在家吗?”
    “她走了。”驰曜儘量保持平静地说。
    “走了,走去哪?”
    “不知道,手机关机,东西全搬走了,找不到人。”
    “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没来找我,你先別著急,我现在就去找她,等我找到她之后,会立刻通知你。”沈蕙语气著急,说完立刻掛断。
    驰曜握著手机,宽厚的双肩好似要被大山压垮,手肘压上大腿,弯腰低头,闭著眼对著地面陷入沉思。
    好片刻,他恢復些许精神,拨打了容晨的电话。
    同意的话,他再问一遍。
    容晨却笑著说:“阿曜,你不用找了,她不可能跟你一辈子的,这结局我早就看透,你即使找到她也没有用,你只会再经歷一次五年前被甩的痛苦和难堪。”
    这种时候,容晨却还在奚落。
    驰曜中断通话,把手机一扔,直起身,无力地往后倒,视线忽然掠过前面餐桌的车钥匙,钥匙下好似有一张纸。
    他猛地起身,快速走过去。
    拿起车钥匙看了一眼,放下,再拿起信纸。
    看到纸张里的第一句话,他的手忍不住发颤,纸张也跟著微微晃动著。
    ……
    驰曜,此生不见了。
    你还记得当初说过的话吗?这四个月,不管是身体,还是感情,任我想玩就玩。
    很抱歉告诉你,我一直都在玩你。
    在此,深切地跟你说声对不起。
    请忘记我这几个月说过的所有话,给过你的所有承诺。我不爱你,一辈子又太长了,我没有信心能跟你走得长远。
    我去追逐我想要的未来了,不要找我,好聚好散。
    我只是骗了你的感情和你的身体,但我不骗你的钱,当初你给我垫的狂犬疫苗费用,受伤治疗费用,还有聘请赫永律师的费用,以及房子租金水电费,我都一分不少转到你支付宝了。
    希望你看在我没骗財的份上,不要恨我。
    我们就此体面分开,彼此放下,过好各自的生活,往后余生,不再见面。
    最后!
    愿你余生,所遇皆善良,所行皆坦途,桥樑坚固,隧道光明,事业如旭日之升,前程万里。婚姻如皓月之恆,美满幸福。
    骗子:许晚柠。
    ……
    驰曜脚步一浮,踉蹌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一边手肘压著桌面,另一边手肘压著椅背,借著力才能让腰板坐得挺直。
    胸口一阵阵的痛感让他快要呼吸不上来,闭上通红湿润的眼睛,垂下头,微微张开嘴呼吸。
    每次吸进肺部的气,都好像锋利的刀片刮伤气管,不呼吸会死,呼吸会痛,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他攥著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把纸张掐得发皱破烂,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黯淡的夕阳洒落在阳台上,染上一层的阴鬱的橘色,屋內变得暗沉朦朧。
    孤寂得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以及那死掉的心还在机械性地跳动。
    他就坐在餐桌前,手里攥著那揉破的信纸。
    从傍晚到凌晨,再从凌晨到早上,一动不动,仿佛丟了魂,亦失了心。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客厅灰濛濛一片氤氳。
    一夜间,他轮廓分明的下顎冷硬紧绷,布满沧桑的胡茬,眸光冷沉。
    他把信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出去关上大门,拖著行李箱进房。
    ——
    许晚柠昏昏沉沉的,好似睡了很久很久,在不见天日的出租屋里,她把灵魂沤烂泥。
    饿极了,就起床,出门扔掉生活垃圾,卖点麵包乾粮和水回来,又好几天不用出门,就在床上浑浑噩噩地躺平。
    已经忘了多久没打开手机,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她把这些年存下来的积蓄全都还给驰曜,身上的现金用完。
    此刻,她胃部痉挛疼痛,飢饿感袭来。
    家里的食物和水早就没了。
    许晚柠一点也不想动,但胃部难受,口渴心慌,身体在催促她掀开棉被下床。
    她穿著拖鞋,迈著沉重的步伐,隨意用手整理一下长发,披上厚外套,拿起关闭状態的手机,拎著垃圾便出门了。
    春天的雨,特別多。
    阴冷潮湿又粘稠,整片天空好似灰色的沥青,隨时要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她把外套的帽子盖住脑袋,冒著毛毛细雨,走在残破的小巷里,把垃圾扔到大桶里,忽然觉得双脚传来阵阵钻心刺骨的寒气,好似骨缝被冰锥刺著痛。
    她低下头,才发现穿著拖鞋就出来了,忘记穿袜子和布鞋,脚趾被雨水和路上的泥沙弄脏了,冷得发白。
    她加快脚步,跑去前面的小超市。
    进了小超市,她拿上五瓶矿泉水,两袋保质期六个月的大麵包片,两大袋泡麵,以及一包纸巾,便来到收银台。
    收银员在过机,她在开手机,打算先用花唄支付。
    开机的一瞬,那铺天盖地的信息和来电通知,悄无声息地全部冒出来。
    她全部忽略了。
    打开支付宝,准备用花唄支付时,发现她转给驰曜的那些钱,一分不少的全部被转回来。
    她的心仿佛掉进漆黑的大海,一直往下沉,毫无重力地坠向深渊,整个人呆滯著。
    直到收银员提醒她,“美女,四十五元。”
    许晚柠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机让她的扫码。
    搂著沉重的东西,她走出小超市,戴上外套帽子,走在淋淋漓漓的小雨中。
    冷风混杂雨水湿透她的脸蛋,皮肤被颳得生疼生疼的。
    只穿拖鞋的双脚被春雨和寒气冻得没有了知觉。
    回到漆黑的小房子里,她放下东西,跑进卫生间,用凉水洗乾净双脚,快速脱掉湿透的外套,钻入被窝里。
    她蜷缩著身子侧躺,双手捧著手机,纠结良久,终究还是点开来电通知。
    原来这些天,所有人都在找她。
    有驰曜,沈蕙白旭,连绝交的容晨也在找她。
    还有她妈,弟弟,弟媳,以及好几个陌生来电。
    看完电话通知,她又点开微信。
    微信更多红点点,她对此毫无兴趣,懒得打开来看。
    驰曜的头像换掉了,已经不再是他们看烟花的背影照,左上角的红点点竟多达13条。
    头像换了,想必也死心。
    为什么还打电话、发微信找她?
    这些天,她的心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没之前那么痛了,真不想去掀开伤疤撒盐。
    但她根本耐不住想要知道,这些天,驰曜到底跟她说些什么话。
    是挽回,还是辱骂?是愤怒,还是憎恨?
    犹豫再三,她鼓起勇气,点开驰曜的对话框,看到十几条全部都是语音,从发现她离开的第二天起,断断续续一直发微信过来。
    最近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八点。
    她眼眶湿透了,看屏幕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指尖微微发颤,鼓起勇气,点开第一条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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