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家园”的第七天,卓越在清晨六点被自己的生物钟准时唤醒。他躺在宿舍狭窄但舒適的床铺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钟——上面新近培育的“星光苔蘚”散发著黎明前最柔和的微光,如同倒悬的星河。然后他坐起身,揉了揉脸。
    过去一周的生活节奏之快,让他偶尔会產生时间流速异常的错觉。在“虚空迴廊”和返航途中那种相对缓慢、沉思的节奏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会议、实验、演示、討论的无缝衔接。每一天都像被压缩了,每一小时都塞满了內容。
    他套上工作服,瞥了一眼墙上的数字日历。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记几乎覆盖了整个界面:上午八点,能量护盾项目组会议;十点,新型引擎原型测试;下午一点,材料科学部諮询;三点,武器研发研討会;晚上七点,核心层技术简报……
    “你昨晚又熬夜了。”门口传来苏沐的声音。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两包营养膏,扔给他一包,“伊芙琳说你的脑波监测显示深度睡眠不足四小时。”
    卓越接过营养膏,苦笑道:“脑子里东西太多,躺下也停不下来。”他撕开包装,机械地咀嚼著那团味道中性的糊状物,“信標γ的知识……像一座冰山,我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十分之一。每当我试图理清一个概念,就会连带牵扯出十个新问题。”
    苏沐走进房间,隨手调整了一下他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板。“所以你需要更系统的梳理,而不是把自己当成人形资料库。王指挥已经下令成立专项小组,帮你分类整理那些知识。”
    “我知道,”卓越吞下最后一口营养膏,“但有些东西……很难用语言或公式完全表达。那些关於能量本质的『感觉』,多维空间的『触感』,我必须亲自演示。”
    这就是他在“家园”新角色中的困境:既是学生,也是老师;既是研究者,也是翻译官。信標γ传输的知识並非传统意义上的教科书,而更接近一种“体验式传承”——包含大量直觉性的、感知性的內容,这些恰恰是最难转化为常规科学语言的。
    伊芙琳的科研前线
    上午七点三十分,卓越穿过第三科研区的主走廊前往会议室。走廊两侧的实验室大多已经灯火通明,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研究人员忙碌的身影。空气中瀰漫著臭氧和某种新型冷却剂混合的气味——这是技术爆发期特有的味道。
    在第三实验室,伊芙琳正站在一个全息投影前,与五名研究员討论著。投影中是复杂到令人眼晕的能量场拓扑图,无数线条和节点交织成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
    “……所以传统护盾的缺陷在於它假设攻击来自三维空间的单一向量,”伊芙琳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手指在投影中划出一道轨跡,“但『织网』相关的能量攻击已被证实具有跨维度特性。我们的新模型必须纳入十一维空间的场方程修正项。”
    一名年轻的研究员举手:“但十一维场方程的实时计算需求会超出现有量子处理器的承载极限。”
    “所以我们不计算全部维度,”伊芙琳调出另一组数据,“只计算攻击实际显现的维度子集。这需要预测算法——基於信標γ资料中提供的『熵』能量特徵模型。”
    看到卓越站在门口,伊芙琳暂停了討论。“正好,卓越。关於『熵』能量的维度跃迁概率分布,我需要確认一些感知细节。”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卓越与科研团队深入交流了他在“虚空迴廊”中对抗“清道夫”时感受到的能量特性。这不是理论討论,而是某种“现象学描述”:那种能量如何“感觉”起来既存在又不存在,如何在不同维度间“滑移”,攻击前会有怎样的“预兆振动”。
    “就像……水快要沸腾前的那种涌动,”卓越努力寻找著比喻,“但不是在物理空间,而是在感知的底层。你能『感觉』到某个维度正在变得『薄』,好像能量要从那里漏出来一样。”
    研究员们快速记录著这些看似主观的描述,但伊芙琳知道,这些直觉性的感知对完善数学模型至关重要。科学史上无数突破都始於研究者对现象的“感觉”,而后才被形式化为理论。
    八点整,能量护盾项目组会议正式开始。会议室里聚集了二十多人,包括理论物理学家、工程师、能量系统专家,还有两位从“家园”防卫部队来的军官。
    伊芙琳展示了新型“相位偏移护盾”的原理动画。“基於卓越提供的感知数据和信標γ的场论,我们重新设计了护盾的激发机制。传统护盾像一面坚硬的墙,而新护盾更像……流动的网。”
    动画中,护盾不再是均匀的能量膜,而是由无数六边形单元组成的动態结构。当攻击来临时,受影响区域的单元会迅速重组,將攻击能量沿著特定路径导离被保护目標。
    “关键在於预测,”伊芙琳强调,“我们需要在攻击实际发生前的毫秒级时间內,判断其类型、方向和维度特性,然后调整护盾结构。这就是为什么卓越的感知描述如此重要——我们需要训练ai识別那些『预兆振动』。”
    一位头髮花白的工程师皱眉道:“理论很漂亮,但实时调整如此复杂的结构……控制系统能跟上吗?”
    “这就是第二个突破点,”伊芙琳切换画面,展示了一组新型处理器的设计图,“基於信標γ的超维计算原理,我们设计了一种『概率预载』算法。系统不是被动等待攻击,而是持续计算所有可能攻击路径的概率分布,並预先调整护盾的『倾向性』。”
    会议进行了两小时,技术细节的討论深入而激烈。卓越在其中扮演著独特的角色:当討论陷入僵局时,他常常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见解——不是基於公式推导,而是基於他对能量本质的直觉理解。
    “我不確定为什么,”他在一次关於能量频率调製的爭论中说,“但我觉得问题可能不在於频率本身,而在於频率变化的『平滑度』。信標γ的知识中有一种概念叫『维度和谐』……就像音乐中不同声部需要协调,而不是简单叠加。”
    这句话让理论团队沉默了五分钟,然后首席物理学家猛地拍桌:“对!我们一直用线性叠加模型,但超维能量场需要的是非线性耦合!卓越,你刚才说的『维度和谐』,能再多描述一些吗?”
    卓越的“技术翻译”之旅
    会议结束后,卓越只有十五分钟赶往引擎测试场。在路上,他遇到了材料科学部的陈博士——一位专攻纳米结构的老科学家,已经在走廊里等了他三天。
    “卓越!就五分钟!”陈博士几乎是用身体拦住了去路,手里举著一块闪著奇异虹彩的材料样本,“看看这个!按照你提供的能量共振合成法,我们做出了初步样品,但稳定性只有三小时!”
    卓越接过样本,闭上眼睛,將一丝微弱的能量注入其中。在他的感知中,材料內部的原子结构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但某些“舞者”的节奏出现了偏差。“第三层晶格的能量锚定点太强了,”他睁开眼说,“压制了第四层的自由振动。试试將第三层的共振係数降低百分之十五,同时增强第七层的耦合。”
    陈博士快速记录,眼睛发亮:“你怎么感知到的?”
    “就像……听一场交响乐,能听出哪个乐器走调了。”卓越將样本递迴去,“但具体调整参数需要你们的精確计算。我只是指出『走调』的方向。”
    这种“技术翻译”工作占据了卓越大部分时间。信標γ的知识往往以多维度的、整体性的形式存在,而要转化为“家园”可用的技术,需要將其“降维”到三维世界的工程语言。卓越成了这个降维过程的关键通道。
    下午一点的材料科学部諮询会上,这种情况达到了一个有趣的高潮。
    会议主题是“能量导体材料的极限突破”。传统超导体需要在极低温下工作,而“家园”需要的是能在太空常温环境下高效传导能量的材料。信標γ资料中提到了一种“拓扑超导”概念,但相关数学描述涉及大量“家园”科学家尚未掌握的符號系统。
    “这部分符號,看起来像是描述某种……空间扭转?”材料部首席科学家李教授指著全息屏上一组旋转的几何图形困惑道。
    卓越盯著那些符號,感到熟悉的认知涌现——这不是单纯的数学,而是数学与感知的混合体。信標γ的文明似乎发展出了一种“体验式数学”,其中符號本身携带著对现象的直观感受。
    “这描述的不仅是空间扭转,”他缓缓说道,手指不自觉地模仿著符號的轨跡,“而是能量在扭转空间中的……『触感』。就像水流过不同形状的管道,你的手能感觉到水流阻力的变化。”
    李教授和其他五位材料学家面面相覷。
    “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些?”一位年轻研究员试探性地问。
    卓越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他站起身,双手在空气中虚握,开始调动自身的能量。微光从他的指尖溢出,在会议桌上方凝聚、编织。
    “想像能量不是无形的流,而是有纹理的……”他一边说,一边用能量“编织”出一个动態模型——无数光点组成的网络,在三维空间中旋转、摺叠、重组,“传统材料就像粗糙的管道,能量流过时会產生大量摩擦热。我们需要的是……”
    模型开始变化,光点网络的结构变得异常复杂,出现了类似克莱因瓶的不可定向表面。
    “……一种能让能量『平滑转身』的材料结构。不是强迫能量改变方向,而是让空间本身引导能量自然转向。”
    老工程师张工——一位在“家园”德高望重但极其务实的技术元老——皱紧了眉头。“卓越同志,我理解你的意思,但工程上怎么实现?你说的这种『空间引导』,我们用什么物质来构造?”
    “不是用物质构造空间,”卓越的眼睛亮了起来,“而是让物质的排列方式『创造』出適合能量流动的微观空间结构!”
    他完全沉浸在演示中,能量模型变得越来越复杂,开始呈现多维特性。光点不再局限於三维可视范围,某些部分似乎在“消失”又“重现”——那是卓越试图展示拓扑超导中涉及的维度摺叠概念。
    “看,当能量流经这个区域时,”他指著模型中一个特別复杂的节点,“它实际上短暂地进入了另一个维度平面,绕过传统阻力,然后……”
    就在这一刻,卓越对模型中某个微妙平衡的掌控出现了一丝偏差。也许是因为连续工作十六小时的疲劳,也许是因为这个模型本身已经接近他当前控制力的极限。
    模型中心的光点突然加速旋转,顏色从稳定的蓝白变为不稳定的橙红。卓越试图重新控制,但能量流已经形成正反馈循环。
    “等等,不太对——”他话音未落,整个能量模型在一声轻微的“噗”声中爆发成无数光点,如同最微型的烟花秀,在会议室里四散飞溅。
    大部分光点无害地消散在空气中,但有一簇特別集中的火花正好扑向张工的方向。老工程师下意识地向后仰,但火花已经擦过他的头顶。
    一阵轻微的焦味瀰漫开来。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死寂。所有人都看著张工——更准確地说,看著他的头顶。那顶他因早年辐射暴露导致脱髮而常年佩戴的假髮,边缘处被熏出了一圈焦黑的痕跡。
    张工本人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眨著眼睛,脸上掛著困惑的表情。
    然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轻笑。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整个会议室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包括张工自己,当他摸到假髮上的焦痕时,也摇头笑了起来。
    “好嘛,”张工取下假髮,检查著损伤,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怒气,“我这顶帽子跟了我十五年,今天终於光荣负伤了。卓越啊,你这演示效果……很震撼。”
    卓越满脸通红:“对不起,张工,我——”
    “別道歉,”张工摆摆手,重新戴好假髮,焦黑的部分反而增添了几分滑稽的威严,“至少我彻底明白了这技术的危险性。而且……你刚才失控前的最后那几秒,模型的某些结构变化给了我一个想法。”
    他转向李教授:“老李,如果我们不用追求完整的拓扑结构,而是製造一种『局部拓扑相变材料』呢?只在能量流经的瞬间,让材料局部进入那种特殊状態?”
    这个建议让材料学家们立刻展开了激烈討论,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意外。卓越站在一旁,既尷尬又欣慰——至少他的演示引发了一个新思路。
    伊芙琳不知何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著数据板。“能量失控幅度百分之十二,无危险辐射泄漏,无结构损伤。”她平静地报告,然后看向卓越,“疲劳指数已达临界点。根据协议,你现在需要强制休息四小时。”
    “可是武器研发研討会——”
    “推迟到明天。”伊芙琳的语气不容置疑,“苏沐已经重新安排了你的日程。现在,回宿舍,或者去医疗区,二选一。”
    在伊芙琳科学的严谨和苏沐无声出现在门口的身影之间,卓越明智地选择了服从。
    苏沐的统筹与“试验田”
    回宿舍的路上,苏沐与卓越並肩走著。走廊的墙壁上,新培育的星光苔蘚已经蔓延出漂亮的图案,有些区域被设计成星座的样式。
    “你知道吗,”苏沐说,“现在各个项目组之间为了抢你的时间,都快打起来了。能源部说引擎升级优先级最高,防卫部说武器研发关係到『家园』生死,科研部说基础研究是长期根本……”
    卓越苦笑:“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多方拉扯的橡皮泥。”
    “所以你需要一个『日程总管』,”苏沐眨眨眼,“也就是我。我和伊芙琳、王指挥一起制定了新的协作框架。以后所有技术需求必须通过统一平台提交,由我们根据『家园』整体战略评估优先级。”
    “听起来很官僚。”卓越推开宿舍门,疲惫地倒在床上。
    “是效率。”苏沐纠正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否则你会被撕成碎片。而且,这也给了你专注的时间——每天至少四小时用於独自研究、消化信標γ的知识,不被任何人打扰。”
    卓越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谢。”
    “不客气。”苏沐站起身,“现在,睡觉。我会在外面守著,保证没人打扰。”
    “等一下,”卓越叫住她,“你之前说的『试验田』,怎么样了?”
    苏沐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哦,那个啊。跟我来,反正强制休息不意味著必须闭眼躺著。”
    她领著卓越穿过生活区,来到“家园”东侧一个原本用於储物的半封闭空间。这里已被改造成一个独特的生態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大片的星光苔蘚,与走廊里的不同,这里的苔蘚被培育成了复杂的景观图案:起伏的山脉、蜿蜒的河流、甚至还有模擬的星空图景。它们发出的光比走廊里的更亮一些,將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月光下的原野。
    地面上,几个栽培槽中生长著“月晶米”。这些作物已经进入抽穗期,银白色的稻穗低垂,散发著珍珠般的光泽。最令人惊讶的是它们的生长速度——从播种到现在不过十天,却已经达到了传统水稻一个月的生长阶段。
    角落里,夜光菇的菌丝网络已经覆盖了大片区域,从地面蔓延到墙壁。大大小小的蘑菇从菌丝中冒出,散发著柔和的蓝色萤光,像是一片倒置的星空。
    “这里现在是『家园』最受欢迎的休息区,”苏沐轻声说,仿佛怕打扰这片寧静,“尤其是夜班工作人员,喜欢在这里小憩。星光苔蘚確实能净化空气——环境监测显示,这个区域的空气品质指数比『家园』平均水平高三十个百分点。”
    卓越蹲下身,轻轻触摸一株月晶米的叶片。叶片表面有种奇特的凉爽感,像是最细腻的丝绸。“它们长得真好。”
    “而且已经开始產出食物了。”苏沐指向旁边一个小型处理台,上面摆放著几碗淡银色的米粒,“昨天收了第一批,经过伊芙琳的全面检测,完全安全,营养价值比我们现有的任何穀物都高。今晚食堂就会推出第一批『月光粥』试吃。”
    卓越感到一阵温暖涌上心头。这些他从能量中创造的生命,不仅存活了下来,而且真正成为了“家园”的一部分,改善著人们的生活环境。这不正是他最初想要实现的吗?
    “还有更惊喜的,”苏沐指向生態区最里面的一个隔离罩,“看那里。”
    隔离罩內,几种卓越从未见过的植物正在生长:一种是叶片呈螺旋状上升的蕨类,每片叶子的边缘都有微光流转;另一种是低矮的灌木,枝头掛著半透明的小果子,果子里似乎有星云般的图案在缓慢旋转。
    “这些是……”
    “我们的『衍生实验』,”苏沐的笑容中带著自豪,“农业部的几位专家研究了你的创造原理后,尝试用传统育种方法结合能量微调,培育出的新变种。那蕨类能够吸收二氧化碳的效率是普通植物的三倍;那灌木的果实虽然不能吃,但果壳乾燥后可以製成特殊的滤光材料。”
    卓越怔怔地看著这一切,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感。他的“突发奇想”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的实验,而成为了“家园”集体创造力的一部分,激发了更多人的想像和创新。
    暗流:王建国的清醒
    当晚八点,当大部分“家园”成员在食堂品尝首批“月光粥”,討论著技术突破带来的种种变化时,核心层的秘密会议在地下七层的安全会议室召开。
    与会者只有五人:王建国、卓越、伊芙琳、苏沐,以及防卫部长周振武。会议室採用了最新的能量屏蔽技术,確保没有任何信息泄露的可能。
    “首先,我要肯定过去两周取得的非凡成就,”王建国开门见山,表情却是罕见的严肃,“我们的科技水平在极短时间內向前跨越了可能数十年的进程,这归功於在座各位,特別是卓越的贡献。”
    他调出全息数据板,展示了一系列指標:“能量护盾原型测试成功率已达百分之七十,引擎效率提升让我们的侦查范围扩大了四倍,深空监测网络已检测到三次可疑的能量波动——如果没有升级,我们根本发现不了这些。”
    周振武接口道:“更重要的是士气。技术突破给了所有人希望和信心。现在『家园』的凝聚力空前强大,大家都相信我们不仅有生存的能力,更有发展的未来。”
    “但这也是我最担心的,”王建国的语气转沉,“繁荣会掩盖危机,技术进步会滋生傲慢。”
    他切换画面,显示出一系列外部数据:深空监测网络捕捉到的异常能量活动分布图、过去一个月“家园”周边星域的交通密度变化、从黑市渠道获取的零星情报片段。
    “我们的技术飞跃不可能完全保密,”王建国指著那些数据点,“已经有至少三个已知的星际势力在『家园』周边活动频率显著增加。虽然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探测到我们能量使用的异常波动。”
    伊芙琳推了推眼镜:“从信標γ的资料看,任何文明如果展现出超常规的技术进步,尤其是在能量操控领域,都容易引起『织网』的注意。我们现在的活跃度,可能已经把自己放在了雷达上。”
    “所以我们需要加快下一步,”王建国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卓越从信標γ带回的星图的一部分,上面標著几个闪烁的光点,“寻找下一个信標。γ提供的信息虽然宝贵,但明显只是拼图的一角。我们需要更多,才能完整理解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以及如何应对。”
    周振武皱眉:“但远征的风险极大。上次能回来有运气成分,而且当时我们的技术相对落后,可能不被重视。现在如果派出明显搭载先进技术的舰队……”
    “所以我们不会派出舰队,”王建国看向卓越,“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舰队。”
    一个全新的计划在全息屏上展开:一艘经过彻底改装的小型侦察舰,集成了所有最新技术,但外表偽装成普通科研船。船上不搭载大规模武器系统,而是强化了隱身、速度和防护能力。
    “这艘船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渗透和获取,”王建国解释,“前往星图上最近的標记点,確认信標状態,获取数据,然后立刻返回。行动必须极其隱秘,时间窗口要短。”
    卓越感到心跳加速:“您打算让我去?”
    “你是唯一能完全激活信標的人,”王建国直视他的眼睛,“但这次任务风险不同以往。上次你们是无意中撞上信標γ,而这次我们是主动寻找。如果『织网』確实在监视这些信標……”
    “那我们就可能直接走进陷阱。”苏沐接话,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的分析。
    伊芙琳调出一组计算数据:“根据信標γ资料中对『织网』监视模式的分析,如果我们的行动时间控制在七十二小时內,被发现的概率可以降低到百分之三十以下。关键在於进出目標区域的方式——不能使用常规跃迁,那会產生明显的能量痕跡。”
    会议持续到深夜。计划逐渐成形:一艘特製侦察船,船员精简到极致,採用新型的“维度滑行”技术进行隱蔽航行,在目標区域停留不超过四十八小时,无论是否找到信標都必须撤离。
    当会议结束,卓越独自留在会议室,看著星图上那个闪烁的目標点。它位於一片被称为“暗影星云”的区域,距离“家园”有十五光年。那里以强烈的电磁干扰和扭曲的时空结构闻名,常规飞船几乎无法航行。
    但正是这样的环境,可能隱藏著信標,也可能隱藏著致命的危险。
    新起点的前夕
    两周后,“家园”的技术爆发进入了平台期——不是停滯,而是从爆炸性的突破转向系统的整合和应用。新护盾系统开始装备主要设施,引擎升级方案进入批量改造阶段,深空监测网络已经覆盖了“家园”周边三光年的范围。
    卓越的生活节奏依然紧张,但已经形成了新的平衡。上午通常与科研团队合作,下午进行独自研究,晚上则参与各类跨部门协作。伊芙琳严密监控著他的生理指標,確保不会再次出现过度疲劳。
    苏沐的“试验田”已经扩展到了三个区域,衍生出了七种新的植物变种。其中最成功的一种被命名为“净尘草”,能够有效吸附空气中的微尘和有害微粒,已经在新扩建的生活区广泛种植。
    那天下午,卓越在完成与武器研发部的会议后,没有直接回实验室,而是去了中央观景台。这是一个位於“家园”最高点的透明穹顶结构,可以看到外面小行星带的景象和更遥远的星空。
    他站在那里,看著点点星光,思考著即將到来的远征。这次的主动出击与上次的偶然发现完全不同,他们知道目標,知道风险,知道可能的代价。
    “又在想任务的事?”苏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递给他一杯热饮——用夜光菇提取物调製的特殊饮料,有安神效果。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卓越接过杯子,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暖,“从发现信標γ到现在,不过几个月时间,但『家园』已经天翻地覆。有时候我担心……我们是否真的准备好了掌握这些力量。”
    苏沐靠在他旁边的护栏上:“我记得我爷爷说过,人永远不会『完全准备好』。重要的是在行动中学习,在错误中成长。”她顿了顿,“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你有伊芙琳的科学严谨,有王指挥的战略眼光,有整个『家园』的支持。”
    “还有你。”卓越看向她。
    苏沐笑了:“当然还有我。我是你的日程总管、压力缓衝垫,必要时还是试吃员和假髮抢救专家。”
    两人都笑了起来,想起了张工那顶焦黑的假髮——后来它成了“家园”的一个小传奇,张工本人也常拿这事开玩笑,说这是“亲歷技术突破第一现场的光荣勋章”。
    笑声平息后,卓越认真地说:“这次任务,我希望你和伊芙琳都去。我们需要最精简但最完整的团队。”
    苏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星空。过了一会儿,她说:“伊芙琳已经主动申请了。她说没有她的科学分析,你们可能无法正確解读新信標的数据。至於我……”她转向卓越,眼神坚定,“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吗?”
    不需要更多言语。他们站在观景台上,看著“家园”之外的无垠星空。下方,这个曾经只是避难所的地方,如今灯火通明,星光苔蘚的微光与人工照明交织,如同大地上的星河。
    技术爆炸改变了“家园”,但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了这里的人。他们不再只是挣扎求存的逃亡者,而是成为了探索者、创造者、守护者。他们掌握了可能影响宇宙未来的力量,也承担了相应的责任。
    新的远征即將开始,这次不是被动的逃亡,而是主动的进击。在前方,可能是新的希望,也可能是更深的黑暗。但“家园”与它的人民已经准备好,不再畏惧。
    卓越喝完了杯中的饮料,感受著温暖从喉咙蔓延到全身。他还有太多要学习,太多要创造,太多要保护。但此刻,站在这里,看著这个他们共同建立、共同守护的地方,他感到的不仅是责任,还有深深的归属和坚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都將一起面对。而这,或许就是“家园”真正的力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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