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军。”
    凌统站到孙权身后,腮帮微鼓,脸色泛红,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来这一趟,简直是煎熬。
    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针毡上,背后冷汗直冒,如芒在背。
    走了好一段路,孙权才终於从方才的情报里回过神来。
    他原本在阁楼上悠哉品茶,等著看黄敘当眾出丑,顺便让建安游侠狠狠栽个跟头,长一长江东的威风。
    哪成想,剧本全反了——不是別人丟脸,而是他们自己被按在地上摩擦,还不能动手偷袭,否则堂堂江东少主亲自动手围杀来使,传出去名声彻底砸了。
    “你们到底怎么搞的?”孙权语气阴沉,眉宇间压著火,“人家大张旗鼓进了內城,你连个拦的人都没有?这消息不出一夜,江左士族、百姓全得知道!现在倒好,黄敘成了英雄,你们全成了垫脚石!”
    他越说越气。
    黄敘不过是个无名小辈,就算真是许枫的义子,也不该有这等战力。可现实是,此人单枪匹马,硬生生扛住了甘兴霸和凌统两大猛將,外加建安游侠数十门客的围攻——简直荒谬!
    “说得轻巧!”凌统冷哼一声,向来不惯著孙权脾气,“那小子根本不是人!力能扛鼎,剑走龙蛇,枪出如雷,每一招都奔著杀机去,若非他手下留情,我连青釭剑都保不住,早被挑飞了!”
    “什么?!”孙权瞳孔一缩,“青釭剑……不是你亲手打落的?”
    他脸色骤变,青白交错,心头猛地一沉。原以为是己方险胜,结果竟是对方放水?
    这哪是比斗,分明是羞辱!
    凌统三言两语,將马车上那场交锋原原本本道出——黄敘如何以一敌眾,如何从容拆招,如何最后一击收势不杀。
    句句如实,毫无粉饰。
    孙权愣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远比想像中可怕。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若非黄敘主动停手,今日怕是要全军覆没,连最后一点顏面都保不住。
    可正因为对方留了情,才更让人脊背发凉。
    “他……为何要这么做?”孙权低声自语,嗓音微颤,“他们不是来立威的吗?怎会放过这绝佳机会?”
    他心里翻江倒海。当年逍遥津那一战,那位战神几乎將他斩於马下,仇恨深如血海。如今他的义子却突然仁慈起来?绝不可能!必有阴谋!
    难道……是为了更大的羞辱?
    还是说——
    “我看他们是真心招降。”凌统忽然开口,目光深远,“若民心归附,士族倾心,江东之地自然望风而降。我们本就打算归顺大汉,百姓也早有耳闻。”
    “嗯。”孙权心头一震。
    他不愿承认,可这话像根刺扎进心里。投降,意味著摆脱梦魘,不必再夜夜惊醒;可也意味著,他孙仲谋一生,终究只能顶著“降臣”二字,背负不肖子孙之名,永世不得翻身。
    父亲孙坚死於非命,大仇未报,天下未定。孙吴困守江东,寸步难进——北伐合肥败,东取荆州折,南征异族虽胜,却不过是碾压蛮夷,算不得真功。
    乱世诸侯,谁拎出来都能横扫四夷。这点底气,每个汉家藩镇都有。所以他们从未正眼看那些边外之族。
    如今形势却变了。
    “或许……听主公安排,未必是坏事。”凌统淡淡道。
    孙权深吸一口气,指尖攥紧又鬆开。他无路可退,只能咬牙吞下这口屈辱。
    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张辽背影如山,沉稳如铁;那黄衫青年丰神俊逸,意气飞扬;而最前方那位许枫,白衣缓行,神色淡然,仿佛世间万物皆不足掛齿。
    自见面起,他谈笑间所言之事,动輒“有手就行”,可每一件都顛覆认知,器械、兵法、民生、政略,无一不新,无一不奇。
    江东眾人听得目瞪口呆,如坠云雾。
    正是这份举重若轻,才最令人胆寒。
    许枫,深不可测。
    宴席渐入夜阑,灯火摇曳,映得眾人脸上光影浮动,心思各异。
    黄敘一战碾压门客的消息早已传开,不少世家家主心头沉甸甸的,像是被一块寒铁压著——武之一道,已然溃不成军。
    如今,只能寄望於文斗了。
    高阶之上,文武百官次第登台,三五成群,低语如风。
    许枫与孙伯符立於主位,殿外设席,星月为伴,酒香浮动。二人分列左右,许枫居右,孙策在左,群臣依序而坐,左首郭嘉含笑不语,右首鲁肃执杯静听,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许枫眸光一扫,便知此局如刀锋行走——宴未开,意已杀。
    “开宴!”
    孙策一声令下,声如裂帛。他脸色冷峻,早已无心寒暄,见人齐座定,乾脆利落掀开序幕。
    顷刻间佳肴罗列,丝竹齐鸣。舞姬轻移莲步,落於台心,琴瑟和鸣,笙簫婉转。宾客举杯相贺,山呼声起,乐音如潮水般漫过心头,尷尬顿消。
    文臣交头接耳,武將谈笑风生。江左望族虞、陆、鲁三家尤为显赫,席间言笑晏晏,气焰高涨。
    而作为东道主,孙策虽贵为侯爷,却也不敢怠慢许枫半分,只得强打精神,频频劝酒攀谈。
    酒过三巡,话题终於转深。
    “我曾闻许公驍勇盖世,单骑冲阵,力斩吕布首级,震慑天下,才使得文远將军俯首归降——可有此事?”孙策试探开口,语气中藏著几分锋芒。
    许枫仰头饮尽一杯,面泛微红,眼神却愈发迷离,仿佛醉了,又仿佛清醒得可怕。孙策见状心头一喜——此人怕是不胜酒力。
    但他不知,许枫是那种越喝越像要倒,却偏偏站得比谁都稳的人。一碗下去脸通红,三碗之后眼发飘,你看著他身子晃得像秋风里的芦苇,以为下一秒就要栽倒,结果他还能笑著给你敬第三十杯。
    更何况这年头的酒,烈度还不如后世一瓶啤酒。
    江左之酿更偏绵柔,甜润如蜜,说是酒,不如说是带点滋味的凉茶,连女子都能小酌两盏不醉。
    孙策误判了对手的酒量,也低估了那抹笑意背后的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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