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湾仔一处废弃码头。
    咸湿的海风裹挟著腐木气味,吹过空无一人的沙滩。
    小富带著阿忠和阿义从一辆黑色丰田车里下来。
    三人穿著简便的运动装,步伐稳健。
    小富走在最前,面容普通得丟进人堆就找不著,唯独那双眼睛平静得有些过分。
    阿忠和阿义一左一右落后半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肌肉线条在单薄的衣衫下隱约可见。
    “富哥,前面。”阿忠低声说,抬手指向码头深处。
    一艘报废的木质渔船半搁在沙滩上,船身漆面剥落,露出灰白的木头。
    船头坐著个人,黑暗中只有一点红光在明灭——是香菸。
    小富点点头,三人继续向前。
    脚步声在寂静的码头格外清晰。
    渔船上的红光被弹进海里,那人跳下船,沙滩上隨即又站起五道身影。
    借著远处货轮上微弱的灯光,能看见那五人手里都提著棒球棍。
    飞机从渔船上轻盈跃下,落在鬆软的沙滩上。
    他穿著皮夹克,牛仔裤,脚上是双磨损严重的机车靴。
    嘴里不停嚼著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
    右手拎著个黑色的机车头盔,在空中隨意晃荡。
    双方在相距十米处停下。
    飞机眯起眼打量来人。
    他认得小富——林耀东身边的头號打手,近半年在港岛江湖上声名鹊起。
    据说这人身手了得,做事乾净利落,最重要的是,对林耀东忠诚得近乎愚钝。
    至於小富身后那两个年轻人,飞机没印象,大概是新上位的马仔。
    飞机又朝三人身后望去。
    黑暗延伸向码头入口,空无一人。
    “就你们三个?”飞机开口,声音带著刻意拖长的尾音,有些生气。
    小富没接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飞机用力嚼了几下口香糖:“我要见的是你们的老大,林耀东!”
    小富声音平淡:“东哥没空,所以让我来问问你,为什么要带人去我们的地盘上闹事。”
    “没空?”飞机笑了,一边笑一边点头,越点越快,越点越用力。
    嘴里的口香糖被嚼得噼啪作响,儘管早已没味。
    他感觉一股火从胃里烧上来,直衝脑门。
    在和联胜,飞机虽然算不上最顶尖的话事人,但在深水埗一带,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飞机哥”?
    跟鱼头標从最底层的四九仔做起,砍人、看场、收数,哪样没干过?
    身上七道刀疤,每一道都是他为社团流的血。
    现在乐哥上位和联胜龙头,他帮忙抢龙头棍,虽然最后没抢到。
    但也算立了功,现在是和联胜在湾仔地盘的话事人!
    现在呢?
    他飞机亲自出马,在林耀东的地盘闹事,就是想逼对方现身。
    结果呢?林耀东派个手下来敷衍他!
    “林耀东,洪兴旺角的堂主...”飞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很牛逼吗!?”
    最后三个字是吼出来的,在海面上盪开回音。
    他感觉自己被彻底轻视了。
    这种轻视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在屋邨,因为家里穷,穿的都是哥哥姐姐的旧衣服,学校里的同学看不起他。
    出来混初期,因为不会说话,只会埋头做事,社团里的前辈也看不起他。
    他最恨的就是被人看不起。
    “说!林耀东什么意思!?”飞机上前几步,几乎贴到小富面前。
    他能闻到小富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很奇怪,一个江湖人身上没有烟味酒味,只有肥皂味。
    小富的眼皮都没眨一下,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东哥没空。你带人到我们的地盘上闹事,所以东哥让我来跟你谈谈。”
    “谈!?”飞机气笑了,歪著头,上下打量小富,“你算哪根葱?有什么资格跟我谈!!”
    他身后的五个小弟適时上前,棒球棍拖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气氛骤然绷紧。
    阿忠和阿义微微侧身,手摸向腰间。
    小富却抬手,做了个极轻微的下压动作。
    两人立刻停住。
    小富看著飞机近在咫尺的脸,他还是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东哥说要我跟你好好谈谈,好声好气...
    “扑你个街!”飞机话音未落,右手抡起的机车头盔已经砸向小富面门!
    这一下毫无徵兆,快、狠、准。
    机车头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风声。
    飞机打架从不多话,能动手绝不动口,这是他在街头摸爬滚打十几年养成的本能。
    小富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並不快,甚至有些隨意——抬手,格挡。
    手臂与头盔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小富的手臂连晃都没晃一下,稳稳架住了这记重击。
    飞机瞳孔一缩。
    他这一下用了八成力,可小富不仅接住了,而且接得轻描淡写。
    “你要打我,我就打你。”小富好像在敘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飞机张嘴想骂,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因为他看见小富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拳,从下方钻出,直衝他下巴而来。
    太快了。
    飞机的脑子还在处理“这傢伙怎么出拳的”这个信息,下巴已经传来一阵剧痛。
    那不是被打一拳的疼,是骨头错位、牙齿撞击、神经被狠狠撕扯的复合型剧痛。
    他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从自己脑袋里传来。
    然后世界旋转、顛倒。
    飞机仰面倒在沙滩上,半张脸砸进沙子里,溅起一片沙尘。
    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想爬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他
    想骂人,可下巴完全使不上力,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飞机越动,身体看起来越像在抽搐。
    “老大!”
    “大佬!”
    五根棒球棍同时挥起。
    小富不退反进,侧身躲开第一棍,左手成掌刀砍在持棍者的手腕上。
    那小弟惨叫一声,棒球棍脱手。
    小富接住下落的棍子,反手一抡,砸在第二人的肋下。
    又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阿忠和阿义也动了。
    两人显然训练有素,一左一右,专攻下盘。
    阿忠一个扫腿放倒一人,顺势夺过对方手中的棍子;阿义更直接,硬挨一棍在肩膀,同时一拳轰在对方胃部,那小弟当场跪地乾呕。
    三十秒。
    从飞机动手到五个小弟全躺下,只用了三十秒。
    沙滩上响起一片呻吟。
    有人抱著断掉的手臂翻滚,有人蜷缩如虾米,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阿忠和阿义喘著气,身上也中了一下两下,但由於他们都应对得很好,中招的力道都不重。
    小富丟掉棒球棍,走到飞机身边蹲下。
    飞机还在努力想爬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瞪著小富。
    “富哥,接下来怎么办?”阿忠走过来,看了眼耳孔渗血、意识模糊的飞机。
    “丟海里餵鱼?”阿义从后腰摸出一卷黄色工业胶带,动作熟练地扯出一截,齿牙撕开胶带的“刺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对他们来说,处理这种场面是家常便饭。
    以前刚跟林耀东时,这种情况通常就是打包、绑重物、沉海,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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