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在宣读詔令之时,轻轻的扫了一眼太子刘据这边,就收回目光,动身离开。
    在天子的眼里。
    他出来了,现身两军之前。
    只要是他大汉的將士臣子,那么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有服从他的天子號令。
    哪怕是起兵造反的太子刘据。
    在天子当前,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大汉以孝治天下,首重的便是孝道。
    不听?
    便是不孝。
    皇太子不孝,还有人跟隨,还会有人心吗?
    第二便是不忠。
    不敬天子,就是大大的不忠。
    第三便是不仁。
    太子起兵谋反,打出的旗號是什么,大家都知道。
    天子好好的,非要大汉將士血流成河。
    这不是不仁,是什么?
    第四便是不义。
    你太子在城楼上喊出不愿意看到大汉將士自相残杀。
    转过眼,天子出现了,你还是要执意不从。
    不是自己失言,打自己的脸是什么?
    一个不孝不忠,不仁不义的皇太子,就是自绝於天下,自绝於臣子將士。
    天下人都会唾弃这样一个太子,怎么可能会支持他?
    所以,从一开始,刘彻就很是自负,拿捏死了刘据,根本不怕他翻起什么风浪来。
    只是下天子詔令,命令手下人镇压。
    可没想到,刘据竟是那般难缠,逼得他不得不亲自出面来解决这场叛乱。
    ……
    建章宫这一端。
    桑弘羊等人沉默的看著。
    未央宫这边。
    刘据低头,没有起身,一群臣子也是不动,人人心乱如麻,嘆息绝望。
    谁也不知道,太子在想什么。
    是不是还在想著负隅顽抗。
    是不是还在想著要挣扎一二。
    天子已经走了。
    就等著太子,长孙过来。
    谁也没有催促。
    谁都在等。
    好像自从太子起兵后,大多数臣子做的只有一个字,等!
    京兆尹於己衍盯著地面,怔怔出神。
    他在武装长安民夫之中,是出了大力气,是支持太子的。
    如今两边未曾交手,一切就要宣告结束了。
    他很清楚,即將到来的清算,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
    只是,太子何罪之有啊。
    “阿父。”
    这时,刘进开口,道:“走吧,大父召见。”
    刘据回头,看向好大儿,那遍布血丝的眼眸中,带著难言之色。
    “进儿……!”
    他开口的声音,嚇了刘进一跳。
    嘶哑晦涩,好像是喉咙被割破了一般。
    “阿父。”
    刘进唤了一声,上前將刘据搀扶起来,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在起身,目光死死的锁定在刘据的身上。
    刘据回头扫了一群支持他的,或者是不支持他的。
    支持他的,目光带著焦虑担忧,不支持他的,却又不得不屈居在他之下的,则是平静中带著同情。
    突然。
    刘据轻笑一声,举步朝著飞阁连廊,大步流星走去。
    刘进紧隨其后。
    “殿下!”
    石德,张贺,於己衍等人悲呼。
    但也没有让刘据有任何的停顿。
    群臣就这么注视著,他们很清楚,太子走到建章宫,一切就將宣告结束。
    可他们喊不出口,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知道说什么,该如何再给太子抵抗的理由。
    没有名分大义。
    一场谋反宫变,註定是不会成功的。
    “太子殿下!”
    当刘据走到建章宫,以上官桀,桑弘羊,马何罗等为首的臣子,当即拜见。
    在没有定性论罪之前,刘据穿著太子冕服,那就还是大汉皇太子。
    他们不敢不敬。
    刘据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离开。
    刘进倒是扫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一群大臣跟隨在后,朝著天子所在的大殿而去。
    ……
    刘彻坐在上位,时不时看向殿外,等著太子出现,又时不时的將目光落在大殿一处。
    那里四五人,正在拿著竹简落笔。
    他们不是別的官员,正是记载国家大事的史官。
    其中一人,则是太史司马迁。
    司马迁本是在忙碌编著典籍,但今天大事,註定会载入史册。
    他放下手头大事,前来建章宫要来亲自见证,並且书写记录。
    刘彻是一万个不希望这人出现的。
    他觉得司马迁出现,会把记录的一团糟。
    可是,自己好像没有理由,勒令他不许参与记载。
    以天子身份下令,反而会让司马迁在史书上落下一笔,天子讳莫如深,不许臣参与记录。
    刘彻倒是很了解司马迁这人的。
    不让司马迁参与进来,横竖都能给自己难受。
    “太子,皇长孙殿外覲见!”
    刘彻收回目光,司马迁等史官提笔望向殿外,等到太子与皇长孙出现,便开始落笔记录。
    刘据与刘进一前一后进入大殿。
    殿內除了霍光与金日磾外,没有其他人。
    他们俩人在天子离开后,就跟隨一起回殿了。
    刘进遥遥的看著上位的刘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位大父,这位大汉天子。
    只是。
    这位大汉天子老了。
    老態龙钟,发须皆白,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苍老痕跡。
    可他给人还是一种威严无双,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威势。
    面目带著冷酷与凌厉,注视著他们两父子。
    刘进看到小猪的目光关注过来,他急忙收回目光低头。
    嗤!
    刘彻嘴角露出不屑之色,显然是对刘进这畏怯的反应,感到好笑。
    噗通!
    两人就这么跪下。
    刘进以为太子老爹会吭声什么的,但跪下就跪下,就是不见拜见说话的。
    太子老爹都这么做了。
    他这个当儿子的,肯定不能丟分。
    很好。
    太子老爹很有精神!
    这一状况,被史官疯狂记录。
    这会儿是每一处细节,都不可能是小事。
    霍光与金日磾眼中带著深深的诧异,却是微微低头,不敢流露。
    “太子,你很是不服。”
    这不是询问,是肯定。
    刘彻直言不讳,语气更是冷得很。
    刘据身体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嘭!
    太子这样的反应,在刘彻眼里看来就是蔑视。
    他猛的一俯身,殿內好似无声之间,就迸发出一种龙吟虎啸的压迫之音来。
    刘彻居高临下的俯视问道:“你知道朕想要问什么。”
    “是你自己说,还是朕问一句你答一句?”
    “你为什么,你不是太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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