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中平原的旷野一望无际,雪后的白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张金凤趴在一处废弃的土坡后面,手里举著望远镜,镜筒冰冷,贴在眼眶上像是一圈铁箍。
    他的独立营埋伏在这一带已经两个小时了,身上盖著枯草编的偽装网,上面布满了飘落的雪花,但没人敢动弹一下。
    “营长,来了。”
    旁边的警卫员低声提醒,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说不清的颤抖。
    张金凤调整了一下焦距,镜头里的画面逐渐清晰。
    但他寧愿自己没看清。
    那不是一支军队,也不像是一群活人。
    那是一条在雪原上缓缓蠕动的灰黑色“长线”。
    没有车辆,没有牲口,全是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衣衫襤褸的男人,手里拄著木棍,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仿佛腿脚已经不听使唤。
    后面跟著的是女人和老人,有的背著破布包裹,有的乾脆空著手,像游魂一样飘著。
    风很大,呼啸著卷过平原,但那支队伍里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哭喊,没有交谈,连咳嗽声都很少。
    人饿到了极处,是发不出声音的。
    那一丁点用来哭嚎的力气,都被身体本能地锁住,用来维持最后一次心跳。
    “真他娘的……”
    张金凤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一道棱。
    “这帮狗日的小鬼子,真把人往这边赶!”
    他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队伍的两侧和后方,远远地跟著几辆日军的卡车和骑兵。
    他们不靠近,只是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时不时朝天鸣枪,把试图偏离路线或者停下来的人逼回队伍,方向直指三官庙。
    “营长,打吗?”警卫员拉了一下枪栓。
    “打个屁!那是鬼子的督战队,离著八百丈远,你一开枪,那帮流民先嚇死了。”
    张金凤把望远镜往雪地里一摔。
    “传令,把枪都给我背起来!谁要是敢走火,老子崩了他!”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从土坡后面走了出去。
    “独立营!跟老子救人!”
    ……
    那是张金凤这辈子见过的最惨烈的“战场”。
    当独立营的战士们迎上去的时候,那条灰黑色的长线出现了一阵骚动。
    前面的流民惊恐地想要后退,但后面的人还在惯性地往前挤,人群像是一堆枯柴般互相碰撞、倒下。
    “別怕!我们是八路军!是咱中国人的队伍!”
    张金凤扯著嗓子大喊,但他那標誌性的土匪大嗓门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
    没人回应他。
    几百双眼睛盯著他,眼神是浑浊的、麻木的,像是一潭死水。
    那是对生没有任何渴望,对死也没有任何恐惧的眼神。
    他们的家园遭灾后,原本是想往太行山方向走,没想到路上遇到了鬼子。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跌坐在雪地里,怀里紧紧抱著一个黑乎乎的破瓦罐。
    张金凤走过去,想扶他起来,手刚碰到老汉的胳膊,心里就是一颤。
    那不是胳膊,那就是一根裹著一层皮的乾柴棒子。
    “老乡,坚持住,前面就有吃的。”
    张金凤放缓了声音,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凶神恶煞。
    而后面的日军突然停下了脚步,显然他们的目的已经到达到了,就是把这批流民赶到三官庙,消耗八路军的粮食。
    地上老汉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乾裂发黑的嘴唇哆嗦著:“吃的?”
    “有,有热粥。”张金凤点头。
    听到“粥”这个字,老汉的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骇人的光亮。
    他猛地挣扎著要站起来,但膝盖一软,整个人又栽了下去。
    怀里的瓦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里面滚出来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捧黄土。
    “俺的家……家……”
    老汉伸出手去抓那捧土,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手指刚触到冰冷的冻土,头一歪,不动了。
    张金凤僵在那里。
    他杀过人,当过土匪,也当汉奸,见过无数死尸。
    但这一刻,看著这个至死都要带著一捧家乡土的老人,他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堵得慌。
    “营长……”旁边的战士眼圈红了。
    “看什么看!救活的!”
    张金凤猛地吼了一嗓子,掩饰住眼底的一抹湿润。
    “能走的扶著走,不能走的背!把枪都给老子掛脖子上,把后背腾出来!”
    他弯下腰,从路边抱起一个趴在雪地里的小女孩。
    入手轻得嚇人。
    这孩子看起来有六七岁,但抱在怀里还没有一支三八大盖重。
    她的脑袋大得不成比例,掛在细弱的脖子上,像是一朵隨时会折断的枯萎花朵。
    女孩没有醒,只是在本能地往张金凤怀里的热气上蹭了蹭。
    张金凤把自己的棉大衣解开,把孩子裹进去,转头看向身后那漫长的队伍。
    这就是高桥由美子的“武器”。
    不是毒气,不是细菌,是飢饿。
    ……
    三官庙村口。
    陈墨站在高处,看著远处那条黑线逐渐蠕动过来。
    他的脸色比雪还要白,双手插在袖筒里,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人数清点出来了。”
    王成政委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颤抖。
    “一共一千二百四十三人。听说路上死了七十多个。”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大部分是河南逃荒来的,也有部分是咱们冀中无人区被赶出来的百姓。”王成政委继续说道。
    “而且情况很糟。严重营养不良,浮肿,还有斑疹伤寒的跡象。”
    “隔离区准备好了吗?”陈墨问。
    “准备好了,撒了生石灰。”
    王成政委顿了顿,面露难色。
    “但是粮食……”
    “说。”
    “刚才炊事班老李来找我,说如果要管这一千多人的饭,咱们地道里的存粮顶多能撑半个月。而且战士们的口粮已经减半了,再减,部队就没有战斗力了。”
    这是一个死结。
    陈墨转过身,看著王成政委:“政委,你学过医吗?”
    王成政委愣了一下:“没,只是懂点包扎。”
    “人饿久了,肠胃会萎缩,像纸一样薄。”
    陈墨的声音很轻,却很冷酷。
    “这时候如果给他们吃乾粮,哪怕是一个窝头,都会撑死人。这就是『再餵养综合徵』。”
    他指了指远处已经开始架起的大锅。
    “告诉老李,前三天,只许施粥,要稀,稀得能照出人影来。里面加点盐,加点磨碎的草根粉,谁要是敢给流民发乾粮,就处分谁。”
    王成政委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可是半个月后呢?咱们怎么办?”
    陈墨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南方,那是龙首原的方向,也是日军封锁线的方向。
    “船到桥头自然直。”陈墨淡淡地说,“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高桥由美子以为送来的是累赘,但我看到的,是仇恨。”
    他迈步向村口走去。
    此时,第一批难民已经被战士们搀扶著走到了村口。
    二妮正端著一盆刚煮好的热粥站在那里,热气腾腾。
    她看著那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人群,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乡亲们……喝口热乎的……”
    二妮操著那口浓重的河南话,哭著喊道。
    听到熟悉的乡音,那些麻木的流民终於有了反应。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踉蹌著走上前,噗通一声跪在二妮面前,颤抖著伸出破碗:“妮儿……给俺娃一口……就一口……”
    二妮手忙脚乱地给她盛了一勺稀粥。
    妇女顾不得烫,先凑到孩子嘴边,自己却在咽口水。
    陈墨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到了人性的卑微,也看到了人性的坚韧。
    这就是战爭。
    它把人变成鬼,又在鬼的躯壳里,逼出最后一点人的光亮。
    “先生。”
    林晚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怀里抱著那杆莫辛纳甘,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怎么了?”
    “刚才沈清芷破译了最新的日军电文。”林晚的声音很冷,“高桥由美子给这批难民起了一个代號。”
    “叫什么?”
    “『蝗虫』。”
    陈墨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把受难的百姓比作过境的蝗虫,意图吃光根据地的粮食,寸草不生。
    好一个高桥由美子。
    陈墨感到鼻腔里那股熟悉的温热再次涌动。
    但他这次没有去擦,而是任由那一滴鼻血滴落在脚下的冻土上,瞬间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蝗虫……”陈墨冷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得只有林晚能听见。
    “她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蝗虫过境確实寸草不生,但如果有了领头羊,这群人就不再是蝗虫。”
    陈墨抬起头,看向那些正在大口吞咽稀粥、脸上逐渐恢復了一丝血色的难民。
    “他们也是火种。”
    这一千二百多人,每一个都背负著血海深仇。
    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把枪,告诉他们仇人在哪,他们爆发出的力量,会比任何训练有素的军队都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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