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官庙地下里的空气,这几日变得有些发苦。
    那不是心里头的苦,是实实在在的,顺著鼻腔黏膜往脑子里钻的苦味。
    那是苦味酸,是三硝基苯酚特有的味道,还混杂著熬製硝土时產生的酸涩蒸汽。
    苏青坐在角落里,那一盏特意加了灯罩的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偷偷和火焰打交道的炼丹术士。
    她的双手已经被染成了淡淡的焦黄色,那是长期接触化学品的印记。
    面前的粗瓷大碗里,盛著半碗白色的晶体。
    那不是糖,也不是盐。
    那是从附近十几个村子的老厕所墙根底下刮下来的“地霜”,经过大锅熬煮、草木灰过滤、再结晶出来的土硝。
    在1942年的冀中,这是製造黑色火药和土製炸药最核心的原料。
    没有工业合成氨,没有標准化的化工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只能向大地索取,这种带著骚臭味的能量。
    “还要加糖吗?”
    二妮蹲在一旁,看著那一小罐珍贵的红糖,眼神里全是捨不得。
    这年头,红糖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和重伤员吊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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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
    苏青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糖不是拿来吃的,是拿来烧的。它是最好的还原剂。”
    她用小铜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红糖,撒进那个陶土罐子里。
    罐子里已经装满了硝酸钾粉末和研磨得很细的木炭粉。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发烟剂配方——“硝糖烟雾”。
    在这个缺乏白磷和四氯化锡等专业发烟材料的年代。
    这是陈墨能想到的、唯一能製造出大规模、高浓度、且具有一定附著力烟雾的办法。
    “这一罐子下去,能烧多久?”
    张金凤凑过来,扇了扇鼻前的苦味。
    “三分钟。”
    苏青一边搅拌,一边低声说道。
    “但这三分钟里吐出来的烟,能把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地方,遮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这烟沉,贴著地皮走,风吹不散。”
    她把混合好的粉末装进一个个用竹筒做成的外壳里,封口处插上了导火索。
    这些竹筒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是乡下孩子过年放的“二踢脚”。
    但它们即將扮演的角色,却是现代战爭中至关重要的烟雾弹。
    地道的另一头,则叮噹声不绝於耳。
    那声音听著脆,那是铜的声音。
    陈墨站在一堆铜器中间。
    那是战士们冒著风雪,从各个村子里收上来的。
    有铜脸盆,有铜水壶,有铜锁,还有几根从老乡家里拆下来的铜门槛。
    在这个钢铁极度匱乏的年代,铜是硬通货,也是製造“聚能装药”药罩的唯一替代品。
    铜的延展性好,密度大,在爆炸的高温高压下,它不会像铁那样碎裂,而是会融化成一股高温的金属射流。
    也就是俗称的“金属风暴”。
    王老蔫手里拿著把铁锤,正对著一个铜脸盆敲敲打打。
    那脸盆底儿已经磨得很薄了,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那是老物件,上面还鏨刻著“富贵牡丹”的花纹,那是几十年前保定府的老匠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现在,这朵牡丹花正在王老蔫的锤下变形,慢慢凹陷下去,变成一个標准的六十度圆锥体。
    “可惜了。”
    王老蔫停下手,摸了摸那个还没完全成型的锥体,嘆了口气。
    “这是李大娘当年的嫁妆,俺去收的时候,老太太抱著盆哭了一鼻子。但这盆还是给俺了。”
    陈墨蹲下身,捡起一块敲下来的铜皮。
    边缘锋利,割手。
    “不可惜。”
    陈墨看著那块铜皮,眼神沉静。
    “这盆以前是装水的,洗脸用的。以后……”
    他把铜皮扔回堆里,发出“噹啷”一声。
    “它以后是用来给鬼子放血的。”
    “只要这仗打贏了,咱们给李大娘打个金的。”
    “行!”
    王老蔫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重新抡起了锤子。
    叮噹声再次响起。
    在这地下三米的深处,这些原本属於生活充满了烟火气的物件,正在被重塑成杀人的利器。
    ……
    夜深了。
    三官庙地面的废墟上,寒风凛冽。
    陈墨带著几个人,正在那道乾涸的河沟边上忙碌。
    他们並没有埋地雷,而是在挖坑。
    坑不大,但是很深,还是斜著挖的,角度大概是四十五度,指向了龙首原的方向。
    坑里埋的不是棺材,而是一个个从日军卡车上卸下来的、空了的汽油桶。
    汽油桶的底部被加固了,周围填上了厚厚的冻土,只露出一个圆圆的桶口,像是一门门在黑夜里,憋著气的迫击炮。
    正是“没良心炮”。
    只不过,这一次它发射的不是炸药包。
    陈墨將一个綑扎得结结实实的、足有磨盘那么大的草捆子,塞进了汽油桶里。
    草捆子里面,包裹著的正是苏青刚刚做好的那些“硝糖烟雾罐”,还有大量的湿麦秸和辣椒麵。
    “角度校准了吗?”
    陈墨问趴在地上的马驰。
    马驰手里拿著个简易的象限仪,那是用木板和铅坠做的。
    “校准了,距离八百米。这玩意儿推力大,也就是听个响,准头全靠天意。”
    “不需要准头。”
    陈墨拍了拍那个冰冷的铁桶。
    “只要能落到鬼子的阵地上,哪怕是偏出一百米,这烟也能把他们熏成瞎子。”
    他站起身,感受著脸颊上刮过的风。
    风向很稳。
    西北风,三到四级。
    这风是从蒙古高原吹来的,穿过了太行山的山口,顺著冀中平原的走势,一路向东南猛灌。
    而龙首原,正好就在三官庙的东南方向。
    这是天时。
    “如果我是诸葛亮,我现在应该借东风。”
    陈墨拉紧了衣领,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惜我不是。我只能借这西北风,给高桥由美子送去一场沙尘暴。”
    林晚站在他身后,手里依然抱著那支枪。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黑洞洞的汽油桶,投向了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日军基地。
    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错,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但在林晚的眼里,那张网已经破了。
    “先生。”她轻声说道。
    “铜盆做成了雷,汽油桶做成了炮,化肥做成了炸药,红糖做成了烟。”
    “我们把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
    陈墨回过头,看著她,月光下,林晚的脸庞显得格外坚毅。
    “是啊。”陈墨感嘆道。
    “这就是我们的战爭。”
    “没有飞机大炮,没有坦克装甲。我们只有这些破铜烂铁,还有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
    “但是……”
    他伸出手,在寒风中握成了一个拳头。
    “这就够了。”
    “因为这片土地,它不认那些洋玩意儿。它只认,肯为它流血的人。”
    远处,传来了一声啼叫,不知道是什么生物。
    那声音虽然悽厉,但带著一种穿透黑暗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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