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平原上的风彻底变了性子。
    那种黏糊糊的湿热,被一场接一场的秋雨洗刷乾净,换成一种乾燥的、带著颗粒感的爽利。
    高粱穗子红透了,像是一片片凝固的血痂,沉甸甸地压弯了杆腰。
    路边的野草开始泛黄,早晨起来,草叶上掛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津浦铁路。
    这条贯穿南北的钢铁动脉,此刻正躺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著一股子机油和煤渣混合后的温热气息。
    刘洪蹲在路基下面的涵洞口,手里捧著半只烧鸡。
    那是正宗的德州脱骨扒鸡,皮色金黄,肉质酥烂。
    他吃得很香,甚至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在他的脚边,放著那两把標誌性的、磨得鋥亮的二十响驳壳枪。
    “大妹子,整一口?”
    他撕下一只鸡腿,递向坐在对面的韦珍。
    韦珍靠在涵洞冰冷的砖墙上,正在用单手给弹匣压子弹。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大拇指按下去,弹簧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油汪汪的鸡腿,摇了摇头。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刘洪把鸡腿硬塞进她手里,“这一路往西,全是鬼子的封锁沟。过了这条铁道,那就是阎王殿。肚子里没油水,怎么跟小鬼子玩命?”
    韦珍看著手里的鸡腿。
    油渍渗进了她手指上的伤口,有点疼。
    这几天来,她跟著这支自称“飞虎队”的队伍,沿著铁路线一路向北。
    她见识了这群人的打法,不像正规军那样讲究阵地和战术,他们就像是长在铁轨上的跳蚤,扒飞车、搞机枪、抢洋行。
    狂野,粗糙,却又有著一种令人咋舌的高效。
    “还有多远?”韦珍咬了一口鸡肉。
    肉很凉,有些腻,但那种高热量的满足感瞬间顺著食道滑了下去。
    “过了前面那个站,就是了。”
    刘洪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指了指头顶那条延伸向北的铁轨。
    “到了沧州,往西拐,那是石德线。顺著石德线走,就能进冀中腹地。”
    说到这儿,刘洪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过,听说那边现在是个铁桶,那个叫高桥的女鬼子,把地皮都颳了三层。咱们这么多人,硬闯肯定不行。”
    “这我熟。”韦珍咽下嘴里的肉,声音平静。
    “你们把我送到路口就行。”
    “那哪行?”刘洪瞪起了眼睛,“俺老刘虽然是个粗人,但还没学会把女人扔半道上。既然答应了把你送回去,那就得送到家门口。”
    “而且……”
    他摸了摸腰里的枪,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俺也想见见那个陈墨,听你说得神乎其神的,能造雷,能炸城。俺倒要看看,这冀中的好汉,跟俺们山东的响马,哪个更硬。”
    “呜————”
    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汽笛声。
    地面开始微微颤动,涵洞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来了。”
    刘洪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的慵懒消失不见。
    “下午四点半的混合列车,三节闷罐,两节平板,一节守车。车上有鬼子的押运小队。”
    他看了一眼韦珍那只空荡荡的袖管。
    “大妹子,这回咱们不走路。咱们坐车。”
    列车像是一条喷吐著黑烟的巨龙,轰隆隆地碾过大地。
    速度並不快,大约三十公里每小时。
    这是为了防备游击队破坏铁路,日军特意规定的巡逻速度。
    车轮撞击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
    在那第三节闷罐车的侧面,贴著一个黑影。
    刘洪的手指像钢鉤一样死死扣住车厢壁上的铁梯,身体隨著列车的晃动而起伏。
    风呼啸著灌进他的衣领,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伸出一只手,向下的涵洞口招了招。
    韦珍深吸了一口气。
    她助跑两步,借著路基的坡度,猛地向上一跃。
    若是以前,这种动作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但现在,伤势没有好。
    她在空中滯了一下,右手堪堪抓住了铁梯的最下沿。
    巨大的惯性带著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一甩,整个人悬在了半空,脚下就是飞速后退的碎石路基。
    “抓紧!”
    刘洪倒掛下来,一把抓住了韦珍的手腕。
    那只手粗糙、有力,像是一把铁钳。
    “起!”
    刘洪低吼一声,腰腹发力,硬生生地將韦珍提了上来。
    几人翻身上了车顶。
    风更大了。
    那种夹杂著煤灰和蒸汽的热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车顶上很滑,没有任何扶手。
    “趴下。”
    刘洪按住韦珍的肩膀,两人紧紧贴在冰冷的车皮上。
    前面就是守车。
    那里架著一挺92式重机枪,两个日本兵正缩在大衣领子里,背对著他们抽菸。
    “干掉?”韦珍的手摸向腰间。
    “不。”刘洪摇了摇头。
    “这是过路车,咱们是搭顺风车的,不是来砸场子的。要是惊动了前面的据点,车一停,咱们就成了靶子。”
    他指了指脚下的车厢。
    “咱们下去,闷罐车里暖和。”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把特製的铁鉤子,顺著车厢顶部的通风口塞了进去,熟练地拨弄了几下。
    “咔噠。”
    里面的插销开了。
    刘洪掀开通风盖,先跳了下去。
    韦珍紧隨其后。
    车厢里一片漆黑。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生牛皮和桐油的味道。
    这里装的是军需物资。
    “嘿,运气不孬。”
    刘洪打亮了火摺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周围。
    一捆捆崭新的军用皮靴,还有一箱箱写著日文的棉大衣。
    “这是鬼子给冬天准备的。”
    刘洪隨手扯过一件棉大衣,披在韦珍身上。
    “这天凉了,別冻著伤口。”
    韦珍裹紧了大衣。
    那种厚实的棉花触感,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谢谢。”
    “客气啥。”刘洪靠在皮靴堆上,掏出个酒壶抿了一口,“咱们这也算是……借花献佛。”
    列车继续向北行驶。
    透过车厢壁的缝隙,韦珍看著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
    原本熟悉的冀中平原,现在变得有些陌生了。
    铁路两侧,每隔几百米就是一座炮楼。深不见底的封锁沟像是一道道伤疤,將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
    原本茂密的青纱帐,在铁路沿线被砍伐一空,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口。
    “高桥由美子……”
    韦珍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她能感觉到,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是那个女人带来的。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用钢铁、水泥和刺刀编织成的巨网。
    而陈墨就在这张网的中心。
    “他还能撑住吗?”
    韦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大衣上的铜扣。
    “能。”
    她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因为他是陈墨。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撕开这张网,那一定是他。
    “咋了?想情郎了?”
    刘洪那带著戏謔的声音传来。
    韦珍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在想……怎么把这车东西,给送过去。”
    “这我熟。”刘洪拍了拍身下的皮靴堆。
    “等到了地方,咱们把车厢门一撬,直接把东西踹下去。这就叫……飞车送礼。”
    “不过……”
    刘洪收起了笑容,透过缝隙看著外面的炮楼。
    “这地方的鬼子,比山东那边的要凶。那种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山东的鬼子是恶,是坏。这儿的鬼子……”
    刘洪想了想,吐出一个字。
    “是阴。”
    “那种阴在骨子里的狠。就像是被谁给逼急了,或者是被谁给嚇著了。”
    韦珍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是被陈墨给打怕了。”
    “怕?”
    刘洪摇了摇头。
    “怕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开始动脑子了。”
    “你看那封锁沟。”
    刘洪指著外面。
    “那不是乱挖的,那是按照八卦阵的方位挖的,互相连通,又能互相封锁。这说明鬼子的指挥官,是个懂行的人。而且是个极其冷静的疯子。”
    车轮滚滚。
    列车即將驶入那个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韦珍闭上了眼睛。
    她在养神。
    因为她知道,一旦跳下这列火车,迎接她的,將是一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艰难的恶战。
    而在那遥远的三官庙地道里。
    陈墨正站在地图前,看著那个代表著“秋收”的季节符號,慢慢地变成了“冬藏”。
    风起了。
    这一年的冬天,会来得很早。
    也会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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