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的昼夜是不分明的,时间的流逝只能通过那一盏盏煤油灯里,油位的下降来计量。
    空气中悬浮著极细微的木屑尘埃,在昏黄的光晕里无序地翻滚,像是一场微缩的暴风雪。
    “叮、叮、叮。”
    敲击声很轻,却很密集。
    那是几十把小锤子同时落在铁皮上的声音。
    在那个扩建后的地下大厅里,原本用来讲课的黑板被挪到了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用门板和长条凳拼凑起来的流水线。
    没有机器轰鸣,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二妮盘腿坐在最前头,手里拿著一把大剪刀,正对著一块从日军汽油桶上拆下来的铁皮较劲。
    她的腮帮子鼓著,手背上的青筋隨著剪刀的开合一跳一跳的。
    “咔嚓。”
    铁皮被剪成了一个个半圆形的弧片。
    边缘锋利,带著倒刺。
    她把铁片扔进旁边的柳条筐里,连头都没抬,又去剪下一块。
    在她身后,是一排上了岁数的老大娘。她们手里拿著纳鞋底的锥子,在木盒子上钻孔。
    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在给自家男人缝补一件破了洞的棉袄,只是这一次,她们缝补进去的,是火药和铁钉。
    张金凤像个监工一样,在过道里来回溜达。
    他赤著脚,裤腿卷到了膝盖,那条伤腿还有点跛,但这並不妨碍他用那双三角眼盯著每一个环节。
    “手脚都轻点。”
    他压低了嗓子,在经过装药组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苏青正拿著一个小铜勺,往木盒子里分装那种黄褐色的药粉。
    她的手很稳,每一次抖动手腕,落下的药量都相差无几。
    “这玩意儿脾气不好,別把它惹毛了。”
    张金凤嘟囔了一句,伸手帮苏青把垂下来的一缕头髮別到耳后。
    苏青躲了一下,没说话,继续著手里的动作。
    这是一个沉默的工厂。
    这里生產的每一件產品,都没有商標,也没有质检合格证。
    它们粗糙,丑陋,带著木刺和锈跡。
    但它们是这群人用命换来的希望。
    ……
    陈墨靠在通道尽头的阴影里,手里捏著半截粉笔。
    他在墙壁上画正字。
    每完成一箱成品,就在墙上添一笔。
    现在的墙上,已经有了五个完整的“正”字。
    二十五颗。
    这不仅是数字,这是二十五次死亡的喷发。
    “歇会儿吧。”
    林晚走了过来,手里端著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盛著半碗浑浊的凉白开,水面上漂著两根乾枯的茶叶梗。
    陈墨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著股地底下的土腥味,顺著喉咙滑下去,激得胃囊微微收缩。
    “外面怎么样?”他问。
    “还在下雨。”
    林晚靠在他身边的土墙上,把那支莫辛纳甘抱在怀里。
    枪身上裹了一层油布,那是为了防潮。
    “雨不大,但是密。天黑得早。”
    “雨天好。”陈墨看著手里那半碗水,“雨天,鬼子的狼狗鼻子就不灵了。”
    他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乾,將碗放在脚边。
    “高桥由美子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林晚摇了摇头,“小曼姐一直在听,电台里静得嚇人。鬼子的巡逻队也撤回去了,据点里的探照灯都不怎么开了。”
    “收缩了。”
    陈墨的目光变得幽深。
    “她在蓄力。”
    像高桥由美子那样的女人,绝不会因为一两次的失败就偃旗息鼓。
    她的安静,通常意味著更大规模的爆发。
    就像拉开的弹弓,皮筋崩得越紧,射出的石头就越狠。
    “她在等我们犯错。”
    陈墨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或者是,她在等一个能把我们一锅端的契机。”
    “那我们怎么办?”林晚问。
    “不等了。”
    陈墨走到那堆刚刚做好的“铁扫帚”前,伸手抚摸著那粗糙的木质外壳。
    松香的味道很冲,还没干透。
    “今晚就把这些东西种下去。”
    “种哪儿?”
    “种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陈墨转过头,看向那张掛在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饶阳县城像是一颗心臟,周围的几条公路就是血管。
    而现在,这些血管已经被切断了大半。
    只剩下一条。
    那是通往深县的一条备用土路。
    路况很差,平时只有牛车走。
    但现在,那是日军唯一的补给线。
    “把这二十五颗雷,全部埋在那条土路的两侧。”
    陈墨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不管是运粮的车,还是增援的兵。”
    “只要敢从那儿过,我就要把他们的腿,全都留在那儿。”
    夜色如墨。
    细密的雨丝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进这片泥泞的旷野。
    高粱地里的叶子被雨水打得低垂下来,不再发出那种哗哗的响声,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沙沙声。
    几十个黑影,扛著沉重的木箱,在烂泥地里跋涉。
    没有人打手电。
    他们凭藉著对地形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泥浆没过了脚踝,每一次拔腿,都会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张金凤走在队伍中间,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用油布裹著的起爆器。
    他滑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但他第一时间举起了双手,没让起爆器沾到一点泥。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在旁边的战士搀扶下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前面,陈墨停下了脚步。
    那条土路就在眼前。
    路面上积满了水坑,两道深深的车辙印里全是黄汤。
    “干活。”
    陈墨低喝了一声。
    战士们迅速散开。
    他们没有把地雷埋在路面上,那样太容易被发现。
    而是选择了路基两侧的斜坡。
    工兵铲切开湿润的草皮,挖出一个个长方形的浅坑。
    木盒子被放了进去,正面的“前”字对著路心。
    角度经过了精心的调整,稍微向上倾斜十五度。
    这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覆盖路面上的人体高度。
    苏青蹲在泥地里,手里拿著钳子,正在连接雷管。
    雨水顺著她的短髮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冷得她直打哆嗦。
    但她的手很稳,红色的铜线被剥开绝缘皮,露出了里面的金属芯,然后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最后用绝缘胶布裹好。
    这道工序不能有丝毫马虎。
    一旦受潮短路,这就是一颗哑弹。
    陈墨站在高处,负责警戒。
    他手里提著那支百式衝锋鎗,雨水顺著枪管滴落。
    眼睛像是一台夜视仪,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这里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按照常理,这么重要的补给线,日军就算不派重兵把守,至少也会有流动哨。
    但现在,这里就像是被世界遗弃了一样。
    “好了。”
    苏青直起腰,低声匯报。
    二十五颗定向雷,被分成了五组,每组五颗,通过导线串联在一起,最后匯聚到路边的一个隱蔽掩体里。
    那是五个死亡的扇面。
    一旦起爆,这条两百米长的路段,將瞬间变成一个充满了高速铁片的屠宰场。
    “撤。”
    陈墨没有多做停留。
    陷阱已经布好,剩下的就是等待猎物上门。
    就在他们刚刚撤回青纱帐边缘的时候。
    远处,两束惨白的车灯光柱,突然撕裂了雨幕。
    紧接著,是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那是重型卡车的声音。
    车队来了。
    比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三个小时。
    陈墨趴在草丛里,透过雨帘,看著那支缓缓驶来的车队。
    一共五辆卡车。
    车头的大灯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但陈墨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些卡车的车轮压在泥水里,陷得很深。
    引擎发出的声音也很吃力,那是重载的特徵。
    车上装满了东西。
    是粮食?还是弹药?
    “准备。”
    陈墨握住了起爆器的手柄。
    旁边的张金凤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手里的盒子炮机头大开。
    第一辆车驶入了伏击圈。
    第二辆。
    第三辆。
    当第五辆车的尾灯也进入了杀伤范围时。
    陈墨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噠。”
    起爆器的开关接通了。
    电流穿过湿润的土地,穿过漫长的导线,衝进了那二十五个沉睡的木盒子里。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停止了。
    雨丝悬停在空中。
    然后。
    “轰————!!!!!”
    那不是一声爆炸。
    那是二十五声爆炸重叠在一起的、撕裂天地的咆哮。
    路基两侧的泥土瞬间崩裂。
    无数块锋利的铁片、螺丝钉、锅铁,被高温高压的气体推动著,以超过音速的速度,形成了一道密集的、不可阻挡的钢铁风暴,横扫了整个路面。
    卡车的铁皮像纸一样被撕碎。
    挡风玻璃瞬间粉碎成渣。
    那些坐在车厢里的日本兵,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这股金属洪流打成了筛子。
    火光冲天而起,將雨夜照得如同白昼。
    但陈墨並没有立刻下令衝锋。
    他死死地盯著那几辆燃烧的卡车。
    不对劲。
    没有惨叫声。
    甚至没有反击的枪声。
    那些被炸烂的车厢里,流出来的不是血。
    而是……
    沙子。
    黄色的、乾燥的沙子,从破碎的麻袋里流出来,混在雨水里,变成了泥浆。
    “空的?!”
    张金凤瞪大了眼睛,失声喊道。
    “那是沙包!车上装的是沙包!”
    陈墨的心猛地一沉。
    中计了。
    这是一支诱饵车队。
    就在这时。
    “啾——”
    一声尖锐的啸叫,从他们身后的青纱帐深处响起。
    那是迫击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紧接著。
    照明弹升空。
    惨白的光芒瞬间笼罩了陈墨他们藏身的那片高粱地。
    “杀给给!!!”
    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突然涌出了无数个端著刺刀的黑影。
    那是真正的主力。
    高桥由美子的伏兵。
    她根本没有走这条路运粮。
    她在用这支车队,来钓陈墨这条“大鱼”。
    “撤!!”
    陈墨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衝锋鎗对著身后的人影扫射过去。
    “往河边撤!”
    猎人,在这一刻,变成了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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