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阳县城的天主教堂,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哥德式建筑。
    尖顶高耸,直刺那灰濛濛的苍穹,像是一柄尚未生锈的刺刀。
    青砖砌成的墙体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几扇彩色玻璃窗虽然积了灰,但在正午阳光的透射下,依然能在地面上投射出五彩斑斕、却又带著几分诡异的光斑。
    教堂內部,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的蜡油味、霉味以及旧木头散发出的沉闷气息。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墙外,是全城戒严的肃杀,是日本宪兵队狼狗的狂吠,是刺刀与皮靴的碰撞声。
    墙內,却只有那个头髮花白、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的法国神父——皮埃尔。
    他正对著一只被碰翻的银烛台,发出夸张而咏嘆调般的抱怨。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
    皮埃尔神父双手抱头,那一身黑色的长袍隨著他的动作剧烈抖动,像是一只受惊的大蝙蝠。
    “瞧瞧你们都干了些什么?我亲爱的客人们,难道你们的礼貌都被该死的土拨鼠给吃掉了吗?这可是路易十四时代流传下来的烛台,虽然它是个贗品,但在我心里,它比那位凡尔赛宫里的没头脑国王还要珍贵!”
    “如果你们再这样,就来给窝擦皮鞋!”
    张金凤缩在一条长长的红木在告解室后面,手里捧著一块硬邦邦的黑麦麵包,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捅了捅身边的陈墨,压低了声音:
    “老陈,这洋和尚念的啥经?咋听著跟唱戏似的?啥土拨鼠?那是耗子精?”
    陈墨正靠在墙角,借著微弱的光线擦拭著手里的驳壳枪。
    听到这话,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在骂你。”
    陈墨淡淡地说道。
    “他说如果你再毛手毛脚,他发誓,就要用他的靴子,狠狠地踢你的屁股。”
    “噢!没错,正是如此!”
    皮埃尔神父显然听懂了陈墨的话,他转过身,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鬍子气得直翘。
    “这位年轻的先生,您发音虽然带著一股子该死的马赛鱼汤味儿,但您的理解力简直比我那头只会嚼乾草的驴子还要强上一百倍!”
    神父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挥舞著一本厚厚的《圣经》,像是在挥舞一块板砖。
    “我必须再次郑重地警告你们!虽然主说要庇护一切迷途的羔羊,但並没有说要庇护两只带著枪、满身都是下水道臭味的……噢,该死,你们身上的味道简直比巴黎最骯脏的阴沟还要令人作呕!”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夸张地捂住鼻子,一脸的嫌弃。
    “如果被那些外面那些长著罗圈腿的日本矮人,发现你们藏在我的地窖里,我想,我的脑袋大概会被他们当成皮球一样踢到太平洋里去餵鯊鱼!噢,圣母玛利亚啊,我真是太不幸了!”
    张金凤被这连珠炮似的话给喷晕了,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这洋鬼子,话咋这么密呢……”
    “他在发牢骚。”
    陈墨收起枪,站起身,走到神父面前,微微欠身。
    “神父,感谢您的慷慨。等风声一过,我们会立刻离开,绝不会给您的上帝添麻烦。”
    “离开?噢,得了吧!”
    皮埃尔神父翻了个白眼,隨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掏出一瓶没贴標籤的红酒,拔掉软木塞,也不用杯子,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
    “外面现在的巡逻队比我头髮上的虱子还要多!那个叫松平的日本军官,简直就像是一条患了狂犬病的疯狗,正在满大街地嗅来嗅去。你们现在出去?哈!那简直就是把自己洗乾净了送到撒旦的餐桌上!”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把酒瓶递给陈墨。
    “喝一口吧,可怜的孩子。这是我自己酿的葡萄酒,虽然味道酸得像是我那个刻薄的姑妈的洗脚水,但至少能让你们那冻僵的肠胃暖和一下。”
    陈墨接过酒瓶,喝了一口。
    確实很酸,还带著股涩味,但在这种时候,这就是琼浆玉液。
    “说说吧,外面到底怎么了?”
    皮埃尔神父一屁股坐在祷告的长椅上,翘起了二郎腿,毫无神职人员的庄重。
    “昨天晚上的那声巨响,简直像是上帝放了个响屁!把我都从床上震下来了。我猜,肯定又是你们这些不安分的傢伙干的好事,对吗?”
    “我们只是……放了个烟花。”陈墨把酒瓶递给张金凤。
    “烟花?噢,上帝啊,那可真是个大得离谱的烟花。”神父耸了耸肩。
    “今天早上,那个日本宪兵队长,就是那个总是想偷喝我咖啡的蠢货,气急败坏地衝进来,非要搜查我的钟楼。他说有一列装甲列车变成了废铁。噢,那一刻我心里的快乐,简直比在圣诞节收到了新袜子还要多!”
    神父一边说著,一边从长袍下面摸出一盒雪茄,极其肉痛地抽出一根,递给陈墨,然后又迅速把盒子塞了回去。
    “省著点抽,这可是哈瓦那的好货,抽一根少一根,就像我的头髮一样。”
    陈墨点燃雪茄,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这座古老的教堂显得更加静謐而荒诞。
    外面是战火连天,是生灵涂炭。
    而在这里,一个中文蹩脚的法国神父,一个中国的“教书先生”,还有一个满身匪气的前汉奸团长。
    正躲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喝著酸酒,抽著雪茄。
    这画面,充满了歷史的黑色幽默。
    “神父,您为什么不走?”陈墨看著皮埃尔,“这里就要变成战场了。”
    “走?往哪儿走?”
    皮埃尔神父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回法国吗?噢,得了吧。那里现在到处都是德国佬的香肠味儿。维希政府那帮软骨头,见到希特勒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与其回去受气,我还不如留在这里。”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看著上面受难耶穌的画像。
    “再说,我走了,那些孤儿怎么办?后面院子里还有几十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我要是走了,他们大概会被那些日本兵当成练习刺杀的稻草人。”
    神父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那种滑稽的翻译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四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
    他伸手抚摸著那斑驳的墙壁。
    “那时候,这里还不是教堂,是一座义和团的拳坛。那些头上包著红布、手里拿著大刀的中国农民,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喊著『扶清灭洋』,想要把所有的洋人都杀光。”
    “我的老师,老神父,就是在那时候,死在了这扇门前。”
    陈墨愣了一下。
    义和团。
    庚子国变。
    那是1900年,也是这片土地上,另一场血与火的记忆。
    “有时候我在想,上帝是不是在惩罚这片土地。”
    皮埃尔神父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四十年过去了,杀戮还在继续。只是拿刀的人,变成了拿著刺刀的日本人。”
    “但是……”
    神父突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狡黠。
    “这一次,我觉得你们能贏。”
    “为什么?”陈墨问。
    “因为你们和那些拳民不一样。”
    皮埃尔指了指陈墨的眼睛。
    “那些拳民的眼睛里,只有狂热和迷信。他们相信喝了符水就能刀枪不入。而你的眼睛里……我看不到迷信,我只看到了一种……比冰块还要冷静的理智。”
    “而且,你们还会炸火车。”
    神父调皮地眨了眨眼。
    “好了,先生们。休息时间结束。如果你们不想被饿死,就赶紧去把那锅像烂泥一样的土豆汤喝了。那是为了庆祝日本人倒霉,我特意加了点咸肉的。”
    说完,神父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背著手,像只骄傲的大鹅一样,晃晃悠悠地走向了后院。
    陈墨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这空荡荡的教堂大厅。
    不知为何,那个久远的年代,那场同样发生在夏天的围城,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迴响。
    那是五十多天血与火的对峙。
    那是大刀与洋枪的碰撞。
    ……
    陈墨掐灭了手中的雪茄。
    歷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但这一次。
    这片土地的主人,绝不会再让那面膏药旗,在这片天幕下,飘扬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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