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小王庄的夜,静得有些渗人。
    风从平原那边吹过来,卷著乾枯的麦秸秆味儿。
    还有一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土腥气混著铁锈的味道。
    那是血浸透了地皮,太阳暴晒几天后,又翻出来的味儿。
    陈墨坐在一段半塌的矮墙后面,手里拿著那把工兵铲,一下一下地在地上戳著。
    土很硬,像这世道一样硬。
    他没点灯。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点火星子都可能招来鬼子的炮弹。
    他的眼睛適应了黑暗,能看见墙根底下那丛刚刚冒头的野草,也能看见远处黑黢黢的旷野,像一张张著大嘴的兽,等著吞噬人命。
    他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上没劲儿,是心里头空得慌。
    赵长风没了,韦珍也没了。
    当初从台儿庄那个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现在的,就剩下他和林晚。
    他让人把林晚送走了,送到了后方。
    是不希望这最后的一点念想,也折在这个不吉利的庄子里。
    “咔噠。”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谁踩碎了一片瓦。
    陈墨的手猛地攥紧了铲柄,那一瞬间,他身上的肌肉像绷紧的弓弦,隨时准备弹出去杀人。
    “是我。”
    一个声音从墙角的阴影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却落地有声。
    陈墨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林晚。
    她看起来,又比前两天瘦了,原本就不大的脸盘子,现在更是只有巴掌大,让人心疼。
    身上那件灰布军装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腰里扎著一根宽皮带,显得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她站得笔直,像这平原上的一株小白杨。
    她的背上背著那支莫辛纳甘步枪,腰间別著陈墨送她的那支德国毛瑟手枪。
    “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陈墨的声音很哑,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他没站起来,只是依旧坐在那儿,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底下的那点慌乱。
    “我不走。”
    林晚走到陈墨身边,也不嫌地上脏,就把步枪往怀里一抱,靠著矮墙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熟练,透著一股子老兵才有的利索劲儿。
    “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伤员都进了最深的地窖。”
    她淡淡地说著,好像在说家常。
    “我是战斗人员,我的位置在阵地上,不在后面。”
    “这儿会死人的。”陈墨看著她。
    “哪儿都在死人。”
    林晚回过头,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台儿庄死人,武汉死人,太行山死人,千顷洼也在死人。先生,这世上哪还有乾净的地方?”
    陈墨被噎住了。
    他看著林晚,突然觉得这个姑娘有些陌生。
    他忘记了,林晚不再是常常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了。
    现在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战士。
    一个看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士。
    “为什么回来?”陈墨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林晚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凉的驳壳枪。
    枪套是皮的,被她磨得有些发亮。
    “韦珍姐不在了。赵大哥也不在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陈墨的心口上。
    “就剩下咱们俩了。”
    她抬起头,看著陈墨,眼神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先生,我不想再等消息了。”
    “在千顷洼外面等的时候,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我不想再像个傻子一样,等著別人来告诉我,你也没了。”
    “要死,咱们就死在一块儿。就算是到了下面,也好有个照应,不至於走散了。”
    陈墨看著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酸涩得厉害。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像以前那样。
    可手伸到半空,看见自己满手的黑泥和油污,又停住了。
    林晚却主动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有些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
    那是常年练枪磨出来的。
    她把陈墨那只脏兮兮的大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让陈墨那颗早就已经麻木冷硬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別赶我走。”
    她说。
    就这四个字,把陈墨所有的道理、所有的理智,都给击碎了。
    是啊,这乱世里,人命贱如草芥。
    今天脱了鞋和袜,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穿得上。
    所谓的保护,所谓的安排,在漫天的炮火面前,有时候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既然怎么都是个死,那为什么不能死在一起?
    “好。”
    想著,陈墨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著,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力气都用上。
    “不走了。”
    “咱们就在这儿。”
    两个人就这么靠著那段残破的矮墙,坐著。
    谁也没再说话。
    头顶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冷眼看著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咽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空气里那股子燥热慢慢退去,一种透进骨子里的凉意,悄然生起。
    那是杀气,是数百来个日本兵,正端著刺刀,像潮水一样朝这边涌来的气息。
    陈墨从口袋里摸出半块乾粮,掰了一半,递给林晚。
    “吃点吧,一会儿打起来,没空吃饭。”
    林晚接过来,放在嘴里慢慢地嚼著。
    乾粮很硬,硌牙,也没什么味道。
    但她吃得很认真,一点渣子都没掉。
    “先生。”
    “嗯?”
    “要是这次咱们能活下来……”
    林晚咽下嘴里的食物,看著远处的黑夜:“你想去哪儿?”
    “去哪儿?”
    陈墨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穿越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想回到未来,回到那个破旧的出租屋。
    但现在他的脑子里就只有杀鬼子,只有怎么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未来?
    对他、对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那是个太奢侈的词。
    “去看看海吧。”
    陈墨想了想,说:“去胶东,听说那边的海很蓝,海边没有这么多黄土。”
    “好。”林晚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去看海。”
    “还要种很多很多的地,种麦子,种高粱。”
    “不再打仗了,就在地里干活。春天看著苗长出来,秋天看著粮食堆满仓。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担心半夜听见枪响。对啦!还有红烧肉。”
    她轻声说著,像是陷入了一个美好的梦里。
    “嗯。”陈墨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风大了,吹得墙头上的荒草呼呼作响。
    陈墨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很轻微,但在这种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可怕。
    那是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是履带碾压过泥土的声音,是几千双皮靴踏在地上的声音。
    那是死亡逼近的脚步声。
    “来了。”
    陈墨鬆开了林晚的手,拿起了放在膝盖上的衝锋鎗。
    林晚也收起了那一丝小女儿的柔情。
    她熟练地拉动枪栓,將子弹推上膛,然后把枪架在了矮墙的缺口上。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冽、专注,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鹰。
    “怕吗?”陈墨问。
    “不怕。”
    林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我就不怕。”
    陈墨笑了笑。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用铁皮和透镜组装起来的瞄准镜,卡在了枪身上。
    “那就……干活吧。”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无边的黑暗,面对著那即將到来的钢铁洪流,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迷茫和悲伤。
    只有一种,属於这片土地的、沉默而又倔强的杀意。
    这一夜,北小王庄没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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