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小王庄的这场“地下会议”,后来在冀中军区的內部歷史上,被称为“北小王庄整编”。
    它没有被写入任何公开的史料,却像一颗被悄悄埋入土里的最坚韧种子。
    在冀中平原这片最黑暗、最酷烈的时期,为后来那场波澜壮阔、席捲整个平原的“人民战爭”,奠定了最坚实也最深刻的基石。
    会议结束的第二天,一支支小小的、沉默的队伍,便从北小王庄这个临时的避难所里,朝著四面八方悄然散去。
    没有欢送仪式,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告別。
    每一个离开的人,脸上都带著一种混合著悲壮、迷茫与决绝的复杂表情。
    他们都是被“打散”的。
    原本的“团”“营”“连”建制,一夜之间被彻底打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以“村”为单位的全新武装工作队。
    这些工作队人数都很少,多的不过一个排,二三十人,少的甚至只有一个班,七八个人。
    但人员配置经过了精心搭配,每一队里都必须有一名经验丰富的军事干部、一名懂政治工作的政工干部、一名像赵小曼那样能操作电台的报务员,以及几个枪法好、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
    他们,就是被播撒向这片广袤平原的火种。
    李大麻子和他手下那支被收编的“冀中义勇军”,也被打散了。
    临走前,这个浑身是胆的粗豪汉子,第一次红了眼眶。
    他拉著王成政委的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声音哽咽:“政委……俺……俺捨不得弟兄们啊……”
    他手下的兵,都是跟他一起从土匪窝里走出来的过命兄弟。
    如今要让他们分散到各个村子,跟那些“正规军”混编,他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李兄弟。”
    王成政委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声音温和却有力。
    “我知道你捨不得,我也捨不得。但你想想,咱们现在是啥时候?是跟鬼子拼命的时候!个人的那点小九九,弟兄们的那点小情分,跟根据地这几百万老百姓的命比起来,哪个更重?”
    “把弟兄们散下去,不是让他们去送死,是让他们去教更多老百姓怎么拿起枪、怎么挖地道、怎么打鬼子。一个李大麻子倒下去了,咱们就能在这片土地上,站起来千千万万个新的李大麻子!到那个时候,你还怕鬼子打不完吗?”
    李大麻子没说话,只是用那件油腻腻的粗布衣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朝著王成政委、朝著陈墨、朝著所有留下来的人,重重地敬了一个这辈子最不標准,却也最虔诚的军礼。
    转身时,脚步虽沉,却再也没有一丝犹豫。
    ……
    林晚也被分了出去。
    她被任命为李家坞武装工作队副队长,兼神枪手教官,与她同行的还有另外九名战士,其中两人是女兵。
    临走时,她来找陈墨告別。
    那时候,陈墨正在地下指挥部里,对著一张新地图,绘製著一幅全新地下交通网络规划图。
    林晚就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了很久,没说一句话。
    陈墨也没有回头,仿佛两人之间早已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
    “这个给你。”
    最后还是陈墨先开口,將一支保养得油光鋥亮的德国造毛瑟m1932手枪,连同一个装满黄澄澄子弹的弹匣,递到她面前。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好一支短枪,既能单发又能连发,在地道战中比长枪灵活得多 。
    “你那支莫辛纳甘太长了,在地道里施展不开。”
    陈墨的声音平静如常。
    “这个你贴身放著,关键时候能救命。”
    “还有,等这边都安排好了,我再去你那里。”
    林晚接过枪,入手很沉,带著一丝冰凉的金属质感,还有男人手心残留的余温。“
    先生……”
    她的嘴唇动了动,抬起头,那双总是很安静的眼睛里,满是深深的担忧。
    “你自己也要保重。”
    “我会的。”陈墨点了点头。
    林晚没有再说什么,小心地將手枪插进腰间,转身快步走出了那间昏暗的地下室。
    她怕再多待一秒,就再也捨不得走了。
    门外的晨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將那抹纤细的轮廓拉得很长,带著几分义无反顾的决绝。
    ……
    人一批一批地走了。
    原本略显拥挤的北小王庄,很快就变得空旷起来。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不到三十个人,这便是新的“中央指导小组”。
    组长是王成政委,负责总揽全局,陈墨任副组长兼总参谋,负责技术指导、情报分析和战术规划。
    剩下的便是方文同、白琳、沈清芷、赵小曼这样各个领域的“技术骨干”,以及一个警卫班的兵力。
    他们不再有固定的“指挥部”,也將像那些被播撒出去的种子一样不断转移。
    今天可能在北小王庄,明天就可能通过地道,转移到几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子。
    他们將成为这片广袤而无形的战场上,一个流动、分散却又无处不在的神经中枢。
    这天下午,陈墨走出了地下指挥部,踏上了北小王庄的街道。
    村子里格外安静,大部分村民都下地去了,只有几位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树荫下,或是纳著鞋底,或是编著草筐。
    几个光著屁股的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看到陈墨,便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喊一声:“陈先生好!”
    然后一溜烟跑远了,清脆的笑声在巷子里迴荡。
    一切看起来,都和战爭没有丝毫关联,仿佛这里就是一处被时光遗忘的、与世无爭的桃花源。
    但陈墨知道,在这片寧静而充满生活气息的表象之下,在那层薄薄的黄土之下。
    一场更深刻、更坚韧也更伟大的“战爭”,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著。
    成千上万双手正用最原始的工具,挖掘著、连接著、构筑著,一道真正属於人民的、无形的地下长城。
    这道长城日后將发展成户户相通、村村相连的地道网络,兼具“五防”功能,成为抗击日寇的地下堡垒 。
    陈墨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树上坐著一个负责放哨的儿童团员。
    孩子手里捧著一本陈墨送的、用草纸手绘的“槓桿原理”科普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
    阳光透过茂密的槐树叶,在他稚嫩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陈墨静静地看著他,心中那片因千顷洼失利,与战友牺牲而变得一片荒芜的角落,似乎也悄悄探出了一株极其微弱,却又充满无限生机的绿色嫩芽。
    这嫩芽是希望,是信念,是这片土地上永不熄灭的星火。
    只要火种还在,终有一天会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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