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另一边】
    一九四二年的夏天,是一座巨大而滚烫的高炉。
    在北非的沙漠里,隆美尔的非洲军团,正与英军的第八集团军,为了一座名叫托布鲁克的港口,进行著殊死的拉锯。
    地中海蔚蓝的海水,被舰炮和炸弹染成了一片浑浊的铁锈色。
    而在遥远的太平洋上,中途岛的大海战刚刚落幕。
    旧日本帝国海军,那支曾经不可一世的联合舰队,带著四艘主力航空母舰的残骸,沉入了万米深的海底。
    战爭的天平,开始向著一个无人能够预料的方向,缓缓倾斜。
    而在冀中平原这片被无数人遗忘的、苦难的土地上。
    一场同样决定著无数人生死的、小小的突围,也终於,迎来了它那悲惨而又渺茫的结局。
    ……
    冰冷黏腻的感觉,从后背传来。
    那是血和著泥土凝固后形成的硬痂。
    韦珍的意识像一截沉入水底的朽木,在无边黑暗的深渊里,漂浮了很久。
    耳边有声音。
    很远。
    很模糊。
    像是风,吹过高高干枯了的玉米秆时,发出的那种“哗啦啦”的响声。
    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种极轻带著哭腔的声音,在反覆地呼唤著一个名字。
    身体很重,像被一座山压著。
    特別是左边的肩膀,那个早就该麻木了的、空荡荡的地方。
    此刻,却传来一种钻心刺骨撕裂般的幻痛。
    一道微弱刺眼的光,穿透了黑暗照在了眼皮上。
    眼皮很沉,像坠了铅。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韦珍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张布满了泪痕和泥污年轻的脸。
    是跟著自己,从武工队里一起杀出来,那个只有十七岁的小战士。
    “队……队长……”
    小战士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破布。
    “你……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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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珍眨了眨眼,试图让模糊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小战士的身后。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已经开始泛黄的青纱帐。
    而那片青纱帐的上空。
    是冀中平原上,最常见不过的天空。
    没有爆炸。
    没有火焰。
    也没有,那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地下坟墓。
    自己,还活著。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了那具几乎感觉不到知觉的、残破的身体。
    “水……”
    一个乾涩的音节,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小战士连忙,將一个掉了漆的、瘪了一块的军用水壶,凑到了嘴边。
    冰凉的带著一股土腥味的井水,流进乾涸如同龟裂土地般的喉咙。
    意识也一点一点地,回到了这具本该已经死去的躯壳里。
    ……
    另一边,陈墨一行人的突围,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
    他们逃出了千顷洼那座死亡牢笼。
    但並没有脱离真正的危险。
    从河里爬出来的那一刻。
    他们就变成了一群在这片被日军重兵合围的平原上,无处可逃的惊弓之鸟。
    没有食物。
    没有药品。
    甚至,连一口乾净的水都没有。
    所有的人都病了。
    那场由日军投毒引发的、可怕的瘟疫,虽然因为解药的出现,得到了暂时的遏制。
    但在经歷了地道坍塌的惊嚇、冰冷河水的浸泡。
    以及,长途的、不眠不休的奔逃之后,所有倖存者的抵抗力,都降到了最低点。
    高烧、腹泻、呕吐……
    如同跗骨之蛆,纠缠著这支三百多人的、由残兵、伤员、妇女和儿童组成的、庞大的队伍。
    白琳成了整个队伍里,最忙碌,也最绝望的人。
    那点缴获来的、宝贝一样的解药和磺胺。
    在如此大规模的病患面前,无异於杯水车薪。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一个又一个虚弱的生命,在她的面前渐渐地,流逝。
    最先倒下的是孩子。
    然后是老人。
    甚至,还有几个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重伤的、年轻的战士。
    队伍,在行进。
    但队伍的规模,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缩小。
    没有棺木,甚至连挖一个坟坑的时间,都没有。
    每一具冰冷的尸体,都只能被悄悄地放在青纱帐的深处。
    再在上面盖上几层厚厚的、带著露水的玉米叶。
    陈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每当有通讯员,向陈墨报告,队伍里又有一个人“掉队”时。
    都会停下脚步朝著那个方向,默默地,脱下军帽。
    林晚就跟在身后。
    手里紧紧地抱著那支早已没有子弹的步枪。
    那双曾经如同星星般明亮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如同死水般的、巨大的麻木。
    亲手埋葬了两个因为高烧和脱水,死在了自己怀里的孩子之后。
    这个年轻的姑娘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清芷也同样沉默著。
    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换药和消炎,又开始红肿、化脓。
    但她一声不吭。
    只是默默地,將自己那件还算完整衣服,撕成布条,分给那些需要绑腿和包扎的伤员。
    绝望,像一层厚厚看不见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倖存者的心头。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要去向哪里。
    所有的人,都只是凭藉著一种求生的本能,在机械地向前挪动著脚步。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
    当队伍里,最后一个还能勉强行走的伤员,也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的时候。
    走在最前面的、负责探路的马驰,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拨开身前,那片密不透风的青纱帐,看著眼前出现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带著哭腔的、如同梦囈般的、嘶哑的声音,朝著身后那支,已经濒临崩溃的队伍,喊道:
    “到了……”
    “我们……到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村庄。
    一个看起来和他们这一路走来,所见过的所有村庄,都截然不同的村庄。
    村子里没有被焚烧的痕跡。
    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甚至,还能隱约地看到有几缕炊烟正从村子深处的屋顶上,裊裊地,升起。
    最重要的是在村口那片空地上。
    他们看到了,几十个穿著灰色军装的、荷枪实弹的熟悉身影。
    还有一面正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的、鲜红的旗帜。
    是三十三团的方文同教导员和那些被他们从臧家桥窑场,救出来的兄弟。
    ……
    半个小时后。
    三十三团的临时指挥部里。
    陈墨喝著一碗滚烫的、加了盐和薑末的米粥。
    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缓缓地流向那具麻木的四肢百骸。
    这是他三天来吃下的第一口热乎的食物。
    方文同就坐在对面。
    这位戴著眼镜的、文质彬彬的教导员,看著陈墨那张瘦得,几乎脱了相的脸,和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但最终,还是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我……都听说了。”
    方文同的声音,很低沉。
    “千顷洼……还有……赵团长他们……”
    陈墨没有抬头,只是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喝著粥。
    “王政委呢?”
    “政委受了伤,正在医疗站里休息。”
    “林姑娘……和另外几位同志呢?”
    “也都在休息。”
    “那就好,”方文同点了点头,“那就好。”
    屋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陈墨喝粥时,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这个村子叫北小王庄。”
    许久,方文同才重新开口,他指了指脚下。
    “这里是我们三十三团,负责的堡垒村之一。鬼子的扫荡部队,前天刚刚从这里路过。”
    “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陈墨抬起头,问道。
    “发现不了。”
    方文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豪的神色。
    “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到了地下。就连我们脚下这个指挥部,都在地面下五米深的地方。鬼子只是在村里,放了几把火,打了几枪,看没什么动静,就走了。”
    “我们的地道还都在。我们的粮食也都在。”
    他的目光看著陈墨,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陈教员,”他郑重地说道,“千顷洼,虽然毁了。但是,你种下的那些种子还都在。”
    “像北小王庄这样的堡垒村,在这片区域,我们还有七个。”
    “只要这些村子还在。只要这些地道还在。”
    “我们冀中军区,就还没输。”
    “就还有把场子重新找回来的本钱。”
    陈墨,终於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
    將那股暖意,彻底地咽进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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