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顷洼,地下指挥部。
    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棉絮。
    十几盏省油灯在四壁的壁龕里,跳动著微弱的火光。
    光线昏黄,將土壁上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照得一片斑驳。
    陈墨站在地图前,手里捏著一支红蓝铅笔,已经站了很久。
    他的身后,是二十二团和三十三团倖存下来的、所有营级以上的指挥员。
    韦珍和伤愈的沈清芷,也赫然在列。
    没有人说话。
    整个地下空间里,只迴荡著赵小曼那台电台里传出的、轻微的“沙沙”声,和记录员铅笔划过草纸的摩擦声。
    扫荡,已经开始了三天。
    这三天对於根据地的军民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一份份由各“堡垒村”的地下联络员,冒著生命危险送出来的情报,像一条条带著血的溪流,源源不断地,匯集到了这里。
    “赵家庄,全村被焚。初步探明,有三十七名未来得及躲入地道的乡亲,遇难。民兵队,无伤亡,潜伏成功。”
    “李家坞,遭敌炮击。村中房屋,尽毁。全村三百一十二人,除一名在外放哨的民兵牺牲外,其余,均已安全转入地下。”
    “王家铺……大定庄……小刘村……”
    每一个地名,都代表著一片焦土。
    每一个数字,都代表著一笔血债。
    日军的这次“根绝作战”,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残忍,都要彻底。
    不再像以前那样,以寻找八路军主力为主要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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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战术,简单,粗暴,却又异常有效。
    日军將部队以大队为单位,化整为零。
    每一支部队,负责一个区域。
    他们不急於寻找八路军,而是对划定区域內的每一个村庄,进行系统性的、毁灭性的“三光”作业。
    烧光房屋。
    抢光粮食。
    杀光所有他们能看到的活物。
    他们就像一群执行著精密程序的蝗虫,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啃食著这片平原的生机。
    “畜生!”
    李大麻子听著报告,再也忍不住,一拳重重地砸在了身前的土桌上。
    坚硬的泥土桌角,被他砸下了一块,但他的手却连皮都没破。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罩著一层铁青色。
    他们能清晰地从那些冰冷的文字里,嗅到自己家园被焚烧时的焦糊味,听到自己乡亲被屠戮时的惨叫声。
    仇恨像滚烫的岩浆,在每个人的胸口里,翻腾。
    “王政委。”
    一个年轻的连长,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通红。
    “下命令吧!跟他们拼了!再这么当地老鼠一样缩著,我……我受不了了!”
    “是啊!打吧!”
    “跟他们拼了!”
    请战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墨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那张地图上。
    他拿起红色的铅笔,將那些已经被日军“扫荡”过的村庄,一个个地,用红圈,圈了起来。
    很快,地图上就出现了一大片连在一起的、触目惊心的红色区域。
    然后,他又拿起另一支蓝色的铅笔,在这些红色区域的周边,那些日军即將进入的村庄上,画下了一个个蓝色的箭头。
    王成政委看著陈墨画的那些线段,嘆了一口气。
    隨后缓缓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异常的冷静,冷静得近乎於残酷:“唉,我也想,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的,鬼子现在的兵力,没有分散。他们的士气,也正旺。我们现在衝出去,跟他们硬拼,就是以卵击石。”陈墨接过话,解释道。
    他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些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指挥员们,想了想,再次开口说道。
    “我问你们,赵家庄的乡亲,白死了吗?”
    “李家坞的房子,白烧了吗?”
    “没有!”
    陈墨不等別人回答,就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们的牺牲,为我们换来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和情报。”
    陈墨指著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圈。
    “我们知道了敌人的推进速度,知道了他们每个大队的负责区域。也知道了他们每个小队的行军路线和宿营习惯。”
    “而敌人呢?”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以为自己占领的是一座座空村。以为我们已经被嚇破了胆,当了缩头乌龟。”
    “小鬼子不知道,就在他们吃饭、睡觉的脚底下,就在那些被他们烧成废墟的残垣断壁之后,有无数双眼睛,正像盯著死人一样,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陈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战爭,不是光靠血勇就能打贏的。它是一场关於忍耐的游戏。”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输。”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把兵力散得更开。”
    “等他们因为找不到我们,而变得焦躁,变得懈怠。”
    “等他们把那根紧绷著的弦,自己先松下来。”
    “到那时……”
    陈墨的眼中,闪过了如同刀锋般的骇人寒光。
    “……就是我们,从地下伸出爪子的时候。”
    一番话,让整个指挥部里,那股焦躁而衝动的情绪,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战士们虽然依旧充满了仇恨,但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冷静,和一种对猎物,即將发起攻击前的、冰冷的耐心。
    韦珍,一直靠在角落里,默默地擦拭著她的那把大砍刀。
    从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
    但此刻她的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她知道,那个台儿庄上的陈墨,回来了!
    而且变得更加冷静,更加隱忍。
    他正在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逼迫著自己,也逼迫著这支年轻的队伍,去理解战爭的、最深刻的本质。
    那就是——在復仇之前,他们必须先学会忍受。
    忍受家园被焚烧的痛苦。
    忍受同胞被屠戮的屈辱。
    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將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凝聚成最致命的一击,狠狠地刺进敌人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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