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胡同那点子桃色插曲,像投进水里的一撮盐,转眼就化了,连点味儿都没剩下。
    这年头裤腰带底下那点事,跟吃饭喝水一样,都是为了活命。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可谁又有情有义呢?
    在乱世中大伙们,不过都是在这阎王殿里抢食吃的孤魂野鬼,谁也別嫌弃谁身上味不对。
    ……
    福源巷十七號的后墙,不高,也就是一人多高。
    墙头上还插著一圈碎瓷片,是早年间殷实人家防贼用的。
    但放在现在,这点玩意,也就能防个君子了。
    赵长风一搭手跟个狸猫似的,悄无声息地就翻了过去。
    落地时,连个声响都没有。
    他先探了路,確认院子里没人,才朝外面打了声招呼。
    陈墨他们三个,也跟著鱼贯而入。
    这是个两进的院子,收拾得还算乾净。
    后院里种著几竿翠竹,一口水井,还有个小小的葡萄架。
    前院隱约透出点灯光,被厚重的窗帘子遮著,只漏出几道昏黄的毛边。
    整个院子安静得像死了人。
    可这安静里,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韦珍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枪。
    太乾净了。
    一个女人家还是个身份复杂的女人,单身住在这龙潭虎穴里,院子里连片多余的落叶都没有。
    这说明她要么是心思细到了骨子里,要么,就是根本没把这地方当家,隨时准备拔腿走人。
    “她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韦珍的声音,压得跟耳语似的。
    陈墨点了点头。
    沈清芷这只狐狸,鼻子比他还灵。
    日本人既然要动她,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这院子看著平静,指不定哪个犄角旮旯里,就藏著能要人命的玩意儿。
    四个人没走正路。
    贴著墙根的阴影,一点点地,朝前院那间亮著灯的屋子摸过去。
    窗户从外面用木条钉死了。
    陈墨贴在窗户的木板上,试图探查里面的情况。
    屋里的確有声。
    很轻,像是女人在哼小曲儿。
    哼的还是苏州评弹,《秦淮景》。
    那调子软糯,靡靡,在这肃杀的夜里,听著让人骨头髮酥,也让人头皮发麻。
    陈墨打了个手势。
    赵长风会意摸到房门前。
    那门,是虚掩著的。
    他跟陈墨对视了一眼,然后,猛地一下,推开进去!
    屋里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
    不是金鱼胡同里那种廉价的胭脂味儿,是一种很清淡,又很勾人的冷香,像是雨后的茉莉,混著点檀香。
    屋子正中摆著一张小小的八仙桌。
    桌上温著一壶酒,两只白玉的酒杯。
    还有四样精致的小菜:盐水鸭,桂花藕,茴香豆,一碟琥珀色的餚肉。
    一个穿著一身水蓝色真丝睡袍的女人,正斜斜地倚在窗边的一张贵妃榻上。
    她的头髮是散著的,乌云似的,铺满了半个榻。
    身上那件睡袍,松松垮垮地繫著,露出里面一段雪白的、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若隱若现的精致锁骨。
    她的一只手里,端著那只白玉酒杯,另一只手里捏著一支细长的女士香菸。
    青白色的烟雾,从她那涂著豆沙色口红的、丰润的嘴唇里,缓缓吐出,將她那张本就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她看到赵长风和陈墨他们撞进来,一点儿也不惊讶。
    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將目光,从赵长风那张充满警惕的脸上,缓缓地,移到了他身后的陈墨脸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不达眼底,带著点嘲弄,带著点瞭然,也带著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久別重逢的幽怨。
    “没想到……是你。”
    她开口了,声音带著一丝宿醉后的沙哑,懒洋洋的,像只吃饱了的猫。
    “你知不知道,我还真怕死在天津了呢。害我白白地,为你点了三天的往生香。”
    陈墨看著她,没说话。
    倒是韦珍,往前站了一步冷冷地看著她。
    “沈小姐,久仰大名。看来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沈清芷这才像是刚看到韦珍和林晚一样,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睡袍的领口,滑落了一些,露出了胸前更大片雪白饱满的肌肤。
    她的目光,在韦珍那空荡荡的袖管上,停了一秒,又在林晚那张还带著几分紧张和敌意的、乾净的小脸上,停了一秒。
    “哟,都在呢。”
    她又笑了,那笑像带了鉤子。
    “顾言大顾问,你这艷福,可真是不浅。走到哪儿,身边都跟著两个这么標致的妹妹。”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根针扎得人心尖儿疼。
    林晚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下意识地,往陈墨身后,又躲了躲。
    韦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日本人要杀你。”
    “我们是来救你的。”
    陈墨终於开了口,声音很平静,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所表现的一切,只是她的偽装色而已。
    “救我?”
    沈清芷像笑了笑,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片雪白,也跟著波涛汹涌。
    “陈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同情心了?”
    她止住笑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你是真的怕我死了?还是怕……我死了,有些不该说的话就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了?”
    沈清芷站起身,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朝著陈墨,走了过来。
    那件丝滑的睡袍紧紧地,贴著她丰腴饱满的身体曲线,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走到陈墨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
    那股子清冷的、带著菸草味的香气,更浓了。
    她伸出那只捏著香菸的、手指纤长的手,轻轻地,点在了陈墨的胸口上。
    “说吧。”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的呢喃,却又带著一种逼人的、危险的压迫感。
    “你想要什么?”
    “是想要我这个人,还是……想要我脑子里,那些关於日本人的……秘密?”
    “或者……”
    她的红唇,几乎要贴到陈墨的耳边。
    “你……两个都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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