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那艘化解了危机的小渔船,悄无声息地靠上了芦苇盪深处的一个隱蔽渡口。
    陈墨在马驰的陪同下,见到了那个名叫荷花的姑娘。
    夕阳的余暉,给整个洼地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荷花已经收起了船篙,正坐在船头,用一根细细的针,修补著一张破旧的渔网。
    她的动作很嫻熟手指在网线间穿梭,像一只翻飞的蝴蝶。
    看到陈墨他们走近,她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有些拘谨地冲他们笑了笑。
    近看,才发现她比想像的还要年轻,脸上还带著一丝未脱的稚气。
    但那双在水乡天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老练。
    “荷花,这位是咱们根据地新来的陈教员,上面派来的大知识分子。”
    马驰大大咧咧地介绍道。
    “陈教员点名要见你,说你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
    荷花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摆了摆手:“马连长,你快別笑话我了。我哪儿是立功,就是瞧著那帮狗日的鬼子不对劲,照著咱们之前定的老规矩,跟他们唱了出戏罢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白洋淀一带特有的、略带水汽的口音。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很认真地看著她。
    他能想像得到,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看起来还有些靦腆的姑娘,是如何用她的镇定和智慧,在鬼子的枪口下,將一场足以毁灭整个营地的危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
    “荷花同志,谢谢你。今天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陈墨的语气很诚恳,没有丝毫领导的架子,更像是一个学生在向老师请教。
    他指了指那艘小船,问道:“我能上来坐坐吗?有些关於水上的事情,想向你请教。”
    荷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大知识分子”会这么客气。
    她连忙点了点头:“陈教员,您快上来。”
    陈墨纵身一跃,稳稳地跳上了小船。
    船身很窄,是用几块柳木板拼成的,上面还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和水草的气息。
    马驰没有跟上来,只是笑著对荷花说:“丫头,好好跟陈教员聊。陈教员的学问,大著呢!”
    说完,他便转身走远了,给两人留下了一个独处的空间。
    陈墨在船尾坐下,小船微微晃了晃。
    “你……不怕吗?”
    陈墨看著荷花,问出了自己心里最想问的问题。
    “当时鬼子的枪口就对著你。”
    荷花重新拿起渔网,一边补,一边低著头,轻声说道:“怕,咋能不怕呢?枪子儿又不长眼睛。”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水面,眼神里闪过深沉的哀伤。
    “可我爹,我哥,都是死在鬼子手里的。我那年才十四,亲眼看著他们为了给区委的干部送信,被鬼子的汽船追上,打死在淀子里。那水红了三天。”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从那天起我就不怕了,我跟自己说,只要能杀鬼子,能给爹和哥报仇,这条命啥时候没了都值。后来区里的赵书记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接我哥的班,当水上交通员。我当时就答应了。”
    陈墨默默地听著,心中五味杂陈。
    “像你这样的交通员,在白洋淀还有很多吗?”陈墨问道。
    “多著呢。”
    荷花的话匣子似乎被打开了。
    “我们有一个交通站,都是像我这样,家里跟鬼子有血仇的渔家子女。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条自己的船,一片自己最熟的水域。平时我们是打鱼的,给部队送点鱼虾。有任务了,我们就负责送信、运伤员、或者是像今天这样给鬼子唱戏。”
    她狡黠地笑了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鬼子有汽船,跑得快。但他们是铁壳子,吃水深,只能走大河道,而我们是木头船,吃水浅,隨便一条水沟,一片芦苇盪,都能钻进去。他们船大目標也大,我们船小,往芦苇里一钻,他们拿望远镜都找不著。在这片淀子里,是龙,他也得盘著。”
    这番话朴实却充满了最深刻的军事哲学。
    陈墨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从荷花的讲述里,听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姑娘的斗爭史,而是一套完整的、已经经过实践检验、依託於白洋淀特殊地理环境的“水上游击战术”。
    “那你们的武器呢?”陈墨追问道。
    “如果遇到非打不可的硬仗,你们怎么办?”
    “我们哪儿有啥正经武器。”
    荷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是几杆我爹留下来的老猎枪,还有区里给的几颗手榴弹。金贵著呢,不到万不得已,捨不得用。”
    她说著,用脚轻轻踢了踢船舱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两人多高的、粗大的竹竿,竹竿的顶端,被削得异常尖锐,还用火烤过,呈现出一种坚硬的青黑色。
    “这就是我们最常用的傢伙。”荷花喃喃说道。
    “叫鱼插。对付落了水的鬼子,一插一个准。有时候我们也会几条船一起上,用渔网去缠他们汽船的螺旋桨。法子都是土法子,但管用。”
    陈墨看著那根简陋的鱼插,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姑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
    他想为她们,为这些在最艰苦的环境下,用最原始的武器,进行著最勇敢的斗爭的人们,做点什么。
    “荷花同志。”
    陈墨看著荷花,一字一句地郑重地说道。
    “如果我能给你们一种新武器,一种能让你们的小木船,也拥有可以炸毁鬼子汽船的威力的新武器。你们想不想要?”
    荷花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陈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渴望。
    “陈……陈教员,您是说……真的?”
    “真的。”陈墨点了点头。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张张新的图纸。
    用水桶和油布做成的、高防水性的“水底漂雷”。
    利用槓桿原理和橡皮筋的弹力,能將集束手榴弹拋射出去的“船载投石机”。
    甚至,是一种可以在船上发射的、简易的“康格里夫火箭”……
    这些东西对於拥有现代知识的他来说,原理並不复杂。
    所需的材料也大多可以在根据地就地取材。
    但对於荷花和她的战友们来说,这无异於天方夜谭。
    “我想要!”
    荷花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陈教员!只要能多杀鬼子,只要您说能成,让我们干啥都行!”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芦苇盪的尽头,水面上只剩下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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