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冀中平原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只有远处地平线上,安平县城方向透出的一点微弱浑浊的光晕,像是黑暗中一只野兽半睁著的眼睛。
    陈墨和赵长风率领的十一人队伍,在那个叫石头的孩子的带领下,正行走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们没有走大路,也没有走田埂,而是走进了一片荒地。
    这里到处都是一人多高的蒿草,地面坑坑洼洼,散落著一些残破的墓碑和不知名的兽骨。
    白天看起来阴森可怖,到了晚上,更是如同踏入了鬼门关。
    但这里,却是最安全的路径。
    石头走在最前面,他瘦小的身体在草丛中穿梭,像一只熟悉地形的夜行动物。
    他没有打火把,却能准確地避开每一个土坑和陷阱。
    这片土地,既是他童年的游乐场,也是他如今的庇护所。
    陈墨紧跟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支加装了简易消音器的斯登衝锋鎗。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呼吸也与周围的夜风融为一体。
    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他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限。
    草丛里虫子的鸣叫、远处传来的狗吠、甚至是空气中湿度的变化,都清晰地反馈在他的大脑里。
    赵长风和十几名老兵,则以战斗队形散开,护卫在两翼和后方。
    他们每一个人都保持著五米左右的间距,像一群在黑夜中移动的狼。
    即使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整个队伍也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衣物摩擦著草叶的轻微“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终於穿过了这片令人窒息的乱葬岗。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乾涸的河滩出现在他们面前。
    石头指著河滩对岸,对陈墨说:“叔,顺著这条河滩往下走,绕过前面的那个大土坡,就能看到鬼子的围墙了。”
    陈墨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塞到石头手里:“你回去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天亮以后,如果我们没回来,你就带著赵铁柱同志,有多远跑多远。”
    石头捏著那块还有些温热的饼子,抬头看著陈墨,黑漆漆的眼睛在夜色里闪著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来时的草丛里。
    “全员检查武器,准备战斗。”
    陈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战士们立刻蹲下,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拉动枪栓的声音、子弹上膛的“咔噠”声、手榴弹保险盖被拧开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长风凑到陈墨身边,问道:“真的……就你一个人进去?”
    “嗯。”
    陈墨一边给自己的手枪换上满弹匣,一边回答。
    “人多了,目標大,反而容易出事,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外面接应。记住,听到我得手后的枪声信號,你们就用最快的速度炸开后墙。如果听到的是三声短促的枪响,不要管我,立刻撤退。”
    这是他们早就定好的备用计划。
    三声短促枪响,代表行动失败,他被敌人发现。
    到那时,赵长风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全自己,把这支队伍的火种带出去。
    赵长风还想说什么,但看著陈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加小心。”
    ……
    与此同时,在安平县城西边的公路上,另一场孤独的战斗,也即將开始。
    老兵李响,正像一条壁虎,紧紧地贴在一个土坡背后的阴影里。
    他就是陈墨计划中,负责“调虎离山”的那枚棋子。
    他的位置距离日军防疫给水部的大门,有將近八百米。
    这个距离,对於他手中的那支中正式步枪来说,是一个可以確保命中,又能从容撤退的绝佳位置。
    他的身边只放了三发子弹。
    黄澄澄的铜壳子弹,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一丝冰冷的金属光泽。
    李响看著这三发子弹,眼神很平静。
    他是个老兵了,从长城会战一直打到现在,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比这更危险的任务,他也执行过。
    但李响知道,今晚这三枪,意义非凡。
    这三枪,將决定著三十里外,那个躺在担架上的女同志的生死,也决定著陈墨和赵长风他们十几个兄弟的命运。
    他不能打早,也不能打晚,必须在午夜十二点整,一秒不差地把子弹打出去。
    李响並没有手錶这种奢侈的计时工具,他判断时间的依据,是天上的星斗和自己的生物钟。
    但对於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来说,这种感觉,比任何计时器都可靠。
    他趴在地上,將步枪架好,用一块黑布,將枪身的金属部分都缠了起来,防止反光。
    然后,他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整个身体都隨著呼吸的节奏,慢慢放鬆下来。
    心跳变得平稳,血液流速减缓。
    他的人仿佛与身下的这片土地,彻底融为了一体。
    看著远处模糊的灯光,李响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在河北沧州。
    那里也是一片平原,春天的时候,麦苗也是这样绿油油的。
    他还记得参军那年,他爹对他说:“响子,去了部队,好好打鬼子,別给咱老李家丟人。”
    他也想起了很多牺牲的战友。
    他们的脸,在黑暗中一张一张地闪过。
    有的,还记得名字,有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李晌並不知道自己这次,还能不能活著回去。
    但他不害怕。
    死,对於他们这些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来说,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事情。
    他唯一在意的是,自己的死到底值不值。
    如果能用自己这三枪,换回一个同志的命,换来十几个兄弟的安全,那这笔买卖就太值了。
    想著,他拉动枪栓,將第一发子弹推进了枪膛。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他眯起一只眼睛,通过准星,瞄向了远处那个岗楼上模糊的灯光。
    夜,越来越深了。
    万籟俱寂。
    只有一股冰冷的杀气,正在这片死寂的平原上,悄然瀰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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