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像一个冷漠的白铁盘子,掛在冀中平原灰濛濛的天空上。
    阳光没有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只觉得晃眼。
    时间在无声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林晚的生命里抽走的一丝气息。
    乾涸的河道里,白琳已经做完了她能做的一切准备。
    她將所有的医疗器械——几把手术刀、止血钳、探针,都用酒精棉球擦拭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整齐地排在一块乾净的油布上。
    酒精已经所剩无几,每一滴都显得无比珍贵。
    赵小曼在一旁协助她,將绷带撕成合適的尺寸,又找了几块乾净的门板,准备作为临时的手术床和器械台。
    李淑芬抱著她的儿子狗蛋,和另外两个女孩远远地坐著,不敢出声打扰。
    狗蛋怀里,依旧抱著那个用草绳串著的铜弹壳,那是他现在唯一的玩具。
    他看著白琳面前那些闪著寒光的金属器械,大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畏惧。
    而河道之外,三条看不见的线,正在同时展开。
    赵长风带著两名老兵,沿著河道西侧的土坡,一路向北搜索。
    他们像经验丰富的猎人,仔细地检查著每一处地形的起伏,不放过任何一丛长势异常的野草。
    陈墨说的没错,在冀中平原,离村庄稍远一些的荒地里,经常能看到孤零零的坟冢。
    这些坟冢大多属於那些家道中落,或是早已绝户的人家,常年无人修缮,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土堆。
    他们找了半个多时辰,扒开了两个快要被填平的地窖,里面除了积水和腐烂的草根,什么都没有。
    又找到了一处破败的义庄,木头早已朽烂,轻轻一碰就化成了飞灰。
    就在他们快要失望的时候,一名眼尖的老兵,在一片长得格外茂盛的酸枣树丛后面,发现了一点异样。
    那里的土坡,有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微微向內凹陷的弧度。
    赵长风拨开带刺的酸枣枝条,走上前去。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和杂草,很快,一块青灰色的石板露了出来。
    三个人对视一眼,立刻动手。
    他们没有用工兵铲,怕闹出太大的动静,而是用刺刀和手指,一点一点地將石板周围的泥土清理乾净。
    那是一座修建得颇为讲究的砖石墓。
    墓门由三块巨大的条石封死,上面没有任何碑文。
    从形制上看,不像是普通百姓的坟墓,倒像是个有点家底的大户人家的“暗葬”。
    “就是这里了。”赵长风沉声说道。
    他们没有工具,不可能撬开墓门,但墓室的顶部,通常是用砖石券起来的,那里是整个结构最薄弱的地方。
    他们找准位置,开始用刺刀的刀柄,小心翼翼地敲击著顶部的覆土。
    泥土簌簌落下,很快,青砖的轮廓就显露了出来。
    另一边,派出去侦察的两名老兵,也已经换上了一身破烂的农民衣服,脸上也抹了锅底灰,看起来跟当地逃难的百姓没有任何区別。
    他们一前一后,相隔百米,沿著田间的小路,一路向西,朝著安平县城的方向摸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拨偽军的巡逻队,还有骑著洋马、挎著军刀的日本兵。
    他们都低著头,佝僂著身子,用一种麻木而畏缩的眼神,与这些敌人擦肩而过。
    敌人没有盘问他们。
    在这片被战火反覆蹂躪的土地上,这样的流民实在是太多了,多得像路边的野草,根本引不起注意。
    他们花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完了將近三十里的路,远远地看到了安平县城的城墙。
    按照陈墨的指示,他们没有靠近县城,而是绕到了城东。
    果然,在一片靠近公路的洼地旁,他们看到了一大片用铁丝网和围墙圈起来的建筑群。
    门口有岗楼,上面架著机枪。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在门口站岗,神情倨傲,戒备森严。围墙的四角,也都设有探照灯和岗哨。
    这里,无疑就是日军的防疫给水部。
    两名老兵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远处一片坟地里找了个地方隱蔽起来,开始用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死记硬背,来记录这里的一切。
    站岗的日军,多长时间换一次岗?巡逻队是沿著围墙顺时针走,还是逆时针?卡车进出大门的频率是怎样的?三號仓库,到底在哪一个位置?
    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都將成为晚上行动成败的关键。
    而在最高的那个土坡上,陈墨已经趴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地潜伏在麦田里。
    望远镜,就是他延伸出去的眼睛和大脑。
    他没有一直盯著安平县城的方向,而是將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周围的环境上。
    他在观察风向,观察云的流动,观察远处村庄的炊烟。
    这些,都是判断天气变化的依据。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既可能成为他们行动的掩护,也可能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正南方,大概五六里外的一座村庄。
    那是一座看起来已经完全被废弃的村子。
    大部分的房屋都倒塌了,只剩下残垣断壁,村口的大槐树也被烧得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干。
    这是“五一大扫荡”留下的典型创伤。
    但是,陈墨却从这片死寂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丝“活”的气息。
    村子西头,有一口水井。
    水井旁的地面,有几块顏色明显更深的湿痕。
    而且,通往水井的那条小路上,有非常凌乱的脚印。
    这说明虽然村子毁了,但这口井还没干。
    而且,最近一定有人来这里打过水。
    可什么人会在一座被血洗过的荒村里活动?
    答案只有一个……
    要么和他们一样,躲避扫荡的八路军伤员,或者掉队的同志,要么就是一些侥倖活下来,而却不敢回家的百姓。
    陈墨的心头,猛地一动。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的脑海里酝酿。
    如果能和这些人联繫上,哪怕只是几个普通的民兵,他们晚上的行动,也將会多出几分胜算。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村子的废墟里钻了出来。
    那人挑著两只空桶,弯著腰,沿著墙根的阴影,快步朝著水井的方向走去。
    看身形,应该是个半大的孩子。
    陈墨没有丝毫犹豫。
    他將望远镜收好,把步枪的保险打开,压低身形,像一只灵巧的猎豹,顺著麦垄,悄无声息地朝著那座孤村的方向潜了过去。
    陈墨打算去接触那个打水的孩子。
    这同样是一场冒险。
    对方的身份不明,可能是惊弓之鸟的百姓,也可能是八路军留下的暗哨。
    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必须去试一试。
    因为在冀中这片血色的平原上,任何一个可能团结的力量,都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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