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陈墨他们也离开了小李庄,而天又阴了下来。
    风倒不大,但冷得钻心。
    队伍又回到了那片一望无际的、灰黄色的冀中大平原之上。
    这里没有山,没有能让他们藏身的天然屏障。
    只有一马平川的田野,和像棋子一样星罗棋布的村庄和日军的炮楼。
    在这里,他们就像一群跑到了平地上的狼,失去了山林的掩护,隨时都可能被猎人的眼睛发现。
    但陈墨却必须回来。
    因为这里是林晚最后消失的地方,也是他唯一能找到她的地方。
    队伍比来时又多了几个人。
    丁三,那个从县城大牢里死里逃生的年轻人,自告奋勇地当了他们的嚮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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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那个叫大丫的姐姐和小丫的妹妹。
    陈墨本想把他们送到更安全的后方根据地去,但大丫却倔强地摇了摇头。
    她说:“先生,俺爹是民兵,是打鬼子死的,俺不能当逃兵。”
    “俺和俺妹跟著你们,俺们人小,目標小,还能帮你们去村里打听个消息、跑个腿。”
    陈墨看著她那双与年龄不符的坚毅的眼睛,他沉默了。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的第一站,是丁三和林晚她们最后失散的地方——大沙河故道。
    那是一条同样是早已乾涸的古老的河道。
    河床比陈墨他们之前走过的“御路河”要宽阔得多,也更荒凉。
    两岸长满了半人多高的、乾枯的芦苇,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啦”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就是这里了。”
    丁三站在一处被炮火犁过一遍的断桥的残骸旁,他的声音很低沉,眼神里也充满了痛苦的回忆。
    “那天晚上,我们就是在这里被鬼子的一支巡逻队给衝散的。”
    “当时天黑得很,枪声一响,队伍就乱了。”
    “我和猴子是往北边跑的,而那个叫小晚的女同志,她为了掩护另外两个伤员,带著人往南边的芦苇盪里钻了进去。”
    “再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他指著南边那片芦苇盪。
    “鬼子后来把那片地给点著了,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远远地看了一眼,那里都烧成了一片白地。”
    陈墨举起瞭望远镜。
    他看到远处那片广阔的芦苇盪,確实有大片被火烧过的黑色的痕跡,像一块巨大丑陋的伤疤,烙印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之上。
    他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找。”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是烧成了灰,我也要把她给刨出来。”
    队伍散开了。
    十六个沉默的身影,像十六个最耐心的考古学家,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任何一块被翻动过的泥土、任何一片不寻常的灰烬。
    他们找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阳落山,將整个天空都染成了一片同样是血红色的、悲愴的顏色。
    他们找到了很多东西:
    几颗生锈的弹壳,一截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步枪的枪托,还有几块被烧得焦黑的、无法辨认的人骨头。
    白琳將那些骨头一一地捡了起来,她用她那专业的医学知识仔细地分辨著。
    “这是一截成年男性的指骨。”
    “这是一块脛骨的碎片,从磨损程度上看,年纪应该也不大。”
    “这里面没有女性的骨骸。”
    “也没有属於她那个年纪的孩子的骨骸。”
    这个冰冷的、科学的结论,是这一天里唯一的一个好消息。
    它至少证明了,林晚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
    但是。
    人又去了哪里呢?
    是被俘了?还是从別的地方逃走了?
    线索到这里就彻底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墨他们就以这片烧焦的芦苇盪为中心,开始对周围方圆几十里內的所有村庄进行拉网式的排查。
    他们不敢以“八路军”的身份公开露面。
    他们偽装成各种不同的角色:有时候是逃难的难民,有时候是跑单帮的货郎,有时候甚至是穿著破烂的黄皮偽军的溃兵。
    他们用最谨慎的方式和最巧妙的话术,去跟那些被战爭嚇破了胆、变得无比警惕和多疑的老乡们打探著消息。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半个月前,您见过一伙从河那边跑过来的人吗?”
    “大娘,俺是来寻亲的,俺有个妹子在这附近走散了,大概这么高,眼睛很大,不怎么爱说话……”
    但是他们得到的都是恐惧和警惕的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俺们啥也不知道。”
    “快走吧,快走吧,这里不太平,別给俺们招祸……”
    希望一点一点地被磨灭。
    每一个人都开始变得焦躁和气馁。
    只有陈墨,他的脸上依旧平静,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也更执著了。
    他会在每一个他们走访过的村庄的地图上画上一个小小的叉,然后再去下一个。
    像一个最笨拙的却又最顽固的工匠,在用一种“愚公移山”的方式,去完成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终於,在他们即將要彻底绝望的第七天,在一个名叫“双井镇”的不大的集镇上,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陈墨正偽装成一个收药材的行商,在镇上唯一一家还开著门的“德仁堂”药铺里跟老板套著近乎。
    他无意中听到两个在柜檯前抓药的镇上居民的閒聊。
    “听说了吗?镇西头那个赵寡妇家,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可不是嘛,她家那口子去年就被鬼子抓去修炮楼,再也没回来,就剩她一个人带著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
    “可这几天,俺看她那气色倒像是好了不少,昨天还看到她偷偷摸摸地去黑市卖了好几斤白面呢。”
    “你说,她一个寡妇人家,哪来的钱?”
    “嘿嘿,那谁知道呢,兴许是走了什么『野路子』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墨的心猛地一动!
    知道这是一个希望,若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赵寡妇家里肯定藏人,至於是男人还是女人,需要进一步验证……
    当天深夜,陈墨就和赵长风两个人,像两只最轻巧的夜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镇西头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的院墙之外。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死寂,仿佛里面根本没人。
    但陈墨却从那紧闭著的窗户的缝隙里,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让他无比熟悉的草药的味道。
    那不是普通的中药味,而是一种只有在处理最严重的枪伤时,才会用到的特殊的止血、化脓的草药的味道!
    他对著赵长风打了一个手势。
    然后两人同时从不同的方向翻进了低矮的院墙,像两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西厢房那黑漆漆的窗户后面,隱约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女人的呻吟声,和一个小孩的声音。
    “姐姐……你再忍忍……天就快亮了……”
    “天亮了,我们就再去给你药的……”
    陈墨和赵长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狂喜!
    他们找到了。
    他们终於找到了!
    陈墨缓缓地走到那扇用木板草草钉起来的窗户前。
    他没有立刻闯进去,只是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冰冷的窗欞之上,有节奏地轻轻地叩击著。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那是他和林晚在太行山时约定好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秘密暗號。
    屋子里那微弱的呻吟声瞬间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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