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三月,昆明。
    这里的春天来得比任何地方都早,也比任何地方都更像春天。
    才刚出了正月,城里圆通山的樱花就开得像一片粉红色的、灿烂的云。
    风从滇池那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带著一股子湿润的水汽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花的甜香味儿。
    街上,穿学生装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说著笑著,从西南联大的校门口走出来。
    他们的脸上虽然也带著一丝国难当头的忧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属於年轻人的朝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这里,是战时华夏的另一座“孤岛”。
    一座远离了战火,充满了阳光、鲜花和希望的世外桃源。
    但刘二狗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他和他的几百个弟兄,正穿著一身厚厚的、不透气的冬装棉衣,挤在一列没有窗户的闷罐火车的车厢里。
    车厢里黑漆漆的,空气污浊不堪,混合著人的汗臭味、脚臭味和那挥之不去的廉价旱菸的呛人味道。
    他们已经在这摇摇晃晃的铁罐头里整整十天十夜了。
    从湖南,到贵州,再到云南。
    很多人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他是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五军第二百师的一个普通一等兵。
    第二百师是整个华夏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机械化师。
    是委员长用从德国买来的最先进的武器,和从苏联换来的坦克,一手武装起来的王牌中的王牌。
    师里的弟兄也都是从各个部队里挑出来的精壮,至少都得识得几个字。
    刘二狗就是因为在乡下读过两年私塾,会写自己的名字,才被选上的。
    他为此还偷偷地高兴了好几天,觉得自己是光宗耀祖了。
    但他现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他知道,他们这趟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去打仗。
    去一个他们谁也没去过的、叫“缅甸”的外国。
    去跟那些同样是长著两条腿、一个脑袋的日本鬼子拼命。
    “二狗,”身边一个来自湖南的老乡,用手肘碰了碰他,“你说,那缅甸是个啥样的地方?”
    “我听说,那里的林子比咱家的山还密,里面的毒蛇、蝎子比鬼子还多。”
    “我……哪晓得。”刘二狗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个有些发酸的干馒头,机械地往嘴里塞著。
    他的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毒蛇、蝎子,而是他离家前,他阿妈给他煮的那碗放了两个荷包蛋的热腾腾的米粉。
    那味道,真香啊。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吃上了。
    就在这时。
    “况且——”一声刺耳的剎车声。
    火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车厢那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哗啦”一声拉开了。
    一道刺眼的、金色的阳光瞬间就涌了进来!
    照亮了车厢里那一张张苍白憔悴,却又充满了对光明的渴望的年轻的脸。
    “都给老子起来!下车!快!”
    一个同样是穿著德式钢盔、腰里別著毛瑟手枪的排长,站在门口大声地吼道。
    “欢迎来到,昆明!”
    ……
    昆明对於刘二狗这些大部分连县城都没去过的乡下娃子来说,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天堂。
    宽阔的柏油马路。
    马路上跑著的各式的汽车。
    街道两旁那些高大的、刷著五顏六色油漆的洋楼。
    还有那些穿著花枝招展的旗袍和学生装的、皮肤白得像年糕一样的城里姑娘。
    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们看得眼花繚乱。
    他们被安置在城郊的一个巨大的军营里。
    在这里,他们第一次见到了自己这支王牌部队的真正家当。
    一排排涂著迷彩的、崭新的苏制t-26坦克。
    一辆辆同样是崭新的美制“道奇”十轮大卡。
    还有那一门门擦得鋥亮、散发著冰冷杀气的德制35年式37毫米反坦克炮。
    这些在內地战场金贵得像宝贝一样的大杀器,在这里就像地里的大白菜一样隨处可见。
    “哦得了!”
    刘二狗的老乡看著眼前这如同钢铁森林般的景象,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讚嘆。
    “有了这些傢伙,还怕个鸟的小日本!”
    弟兄们的士气空前高涨。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天兵天將,此去缅甸定能像戏文里唱的那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然而。
    刘二狗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到了几个围在一起抽菸的老兵油子的谈话,才知道了一些不一样的內情。
    “听说了吗?英国佬那边又不老实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个班长的老兵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嘴上说著请咱们去帮忙,可连指挥权都还攥在他们自己手里,不肯鬆口。”
    “把咱们当什么了?当炮灰,还是僱佣兵?”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兵也接话道,“咱们的先头部队,戴安澜將军的200师,都已经在同古跟鬼子干上了!听说打得很惨!”
    “可咱们这边的大部队却还迟迟不让动,非要等那个什么史迪威將军的命令。”
    “这叫什么事啊!”
    刘二狗听得心里一沉。
    他第一次感觉,这场出国打仗的仗似乎並不像他想像中那么简单。
    在昆明休整了三天后,出征的命令终於下来了。
    他们没有再坐火车,而是全员登上了那些崭新的美制大卡,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钢铁长龙,沿著那条充满了传奇色彩的滇缅公路,向著国境线的方向日夜兼程地开进。
    那是一条真正的、建在悬崖峭壁之上的“天路”。
    公路只有不到十米宽。
    一边是刀削斧劈般的万丈悬崖。
    另一边同样是深不见底的、奔腾咆哮的怒江。
    司机只要稍微一走神、打个盹,就是车毁人亡的下场。
    刘二狗坐在摇摇晃晃的卡车车斗里,看著窗外那如同刀山火海般的险峻景色,和那些在悬崖峭壁之上开山凿石的、衣衫襤褸的民夫,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这条路会被称为华夏的最后一条“生命线”。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用机器修出来的路。
    这是用无数像他一样的、普普通通的华夏百姓的血和命,一寸一寸地从这同样是坚硬的岩石里凿出来的!
    车队在滇缅公路上走了两天两夜,终於在第三天的黄昏抵达了国境线的最后一站——畹町。
    那是一个充满了亚热带风情的边陲小镇。
    空气是潮湿的、温暖的。
    到处都是高大的、翠绿的芭蕉树和那些穿著同样是五顏六色民族服饰的傣族、景颇族的百姓。
    他们在镇子外举行了最后一次誓师大会。
    军长亲自到场训话,他的话很简短,充满一种一往无前的悲壮。
    “弟兄们!”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声音洪亮如钟。
    “我们是中国军人!”
    “今天我们即將踏出国门,远征异域!支援友军!”
    “我们的身后是积弱了百年的、苦难的祖国。”
    “我们的面前同样是穷凶极恶的日本侵略者!”
    “这一仗,我们是为国家而战!为民族而战!更是为我们自己那不愿做亡国奴的尊严而战!”
    “我只要求你们三件事!”
    “不成功,则成仁!”
    “不胜利,便成鬼!”
    “不把日本鬼子赶出缅甸,誓不还乡!”
    “吼!吼!吼!”
    数万名同样是年轻的、充满热血的远征军將士,用他们手中的钢枪敲击著地面,发出了震天的回应!
    刘二狗也同样夹在热血沸腾的人群之中。
    他也举起了手中的枪嘶吼著,感觉自己那身体里那滚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地燃烧了起来!
    他忘了恐惧,也忘了死亡,心中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念头。
    杀鬼子!
    保家卫国!
    誓师大会结束了。
    车队重新启动,缓缓地驶过了那座同样是充满了歷史沧桑感的中缅边境的界桥。
    刘二狗回过头。
    他看到身后那块用汉白玉雕刻而成的界碑,正在缓缓地向后退去。
    界碑上那两个充满了力量和歷史厚重感的、鲜红的篆字——中国!
    在夕阳的余暉之下显得格外的刺眼和亲切。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还能不能再活著回来,看到这块属於家的石碑。
    他只是默默地將这个画面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然后转过身,將那冰冷的德式m35钢盔的帽檐向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有些湿润的、年轻的眼睛。
    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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