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鬼路越荒凉,比大丫说的还要邪乎。
    队伍走了差不多一天一夜,他们除了在月光下泛著白骨精般惨白光芒的乱坟,和被夜风吹得“呜呜”作响的荒草,连一只活耗子,都没看见。
    空气里总飘著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像是陈年棺材板受了潮之后翻出来的那种又冷又腥的朽木味儿。
    队伍里,那几个从中央警卫团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兵王”,都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一个个都把枪抱得紧紧的,子弹也推上了膛,仿佛周围那些黑漆漆的坟包后面,隨时会跳出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来。
    只有陈墨,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真要说有那也是人心里的鬼。
    是战爭这个巨大的绞肉机,把人变成了比鬼还可怕的东西。
    这股子味道也不是什么阴气。
    而是这片土地在被鲜血和死亡反覆浸泡、醃透了之后,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的最纯粹的尸气。
    第二天,傍晚。
    天,毫无徵兆地就变了。
    刚才还掛在天边的那点像蛋黄一样的残阳,不知何时,就被从西边滚滚而来的一大片的乌云给一口吞了。
    紧接著,就是狂风。
    那风是打著旋儿的,在光禿禿的平原上平地拔起,卷著沙土和枯叶,发出如同野兽般的悽厉咆哮。
    豆大的雨点,也跟著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快!找个地方避雨!”
    赵长风扯著嗓子在狂风中大吼。
    但在这片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原上,又能往哪里躲?
    就在眾人即將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成落汤鸡时,走在最前面的大丫突然指著前方那一片模糊的黑暗,惊喜地叫道:
    “那里!那里就是那个小镇!”
    眾人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的瞬间,前方不远处,一座黑漆漆的、巨大的、如同怪兽般匍匐在地上的古镇轮廓,一闪而逝。
    “走!快!”
    陈墨当机立断。
    他知道,在这种天气里一旦淋雨,染上风寒,对於他们这支疲惫之师来说,就等於是集体领了阎王爷的请帖。
    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土地上,艰难地向著那座不知是福是祸的古镇跋涉而去。
    那座镇子很奇怪。
    奇怪的不是它的破败。
    在这片土地上,早已没有不破败的镇子了。
    奇怪的,是它的格局。
    陈墨扶著一个坍塌一半的镇门牌坊,借著闪电的光看了一眼地图。
    地图上,这里本该是一片空白。
    根本没有这么一座规模不小的镇子。
    而且,镇子的布局也完全不符合华北地区任何一个正常村镇的规制。
    它没有中心,没有所谓的十字街,或者戏台、庙宇。
    只有一条长长的、笔直的、如同被刀切出来一样的主街。
    主街是南北走向。
    而所有的房屋,都像鱼骨头的刺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主街的两侧。
    所有的房门,都朝著同一个方向。
    ——东方。
    更诡异的是,整个镇子除了他们进来的这个南边的入口,竟然没有任何其他的出口!
    北、东、西三面,都被一道高达数米的、用青砖和石头垒起来的高墙给死死地封住了,像一座巨大的、没有顶的棺材。
    “这……这地方,邪性得很啊……”
    一个家里祖上曾是风水先生的老兵,哆哆嗦嗦地说道。
    “这……这哪是给人活人住的阳宅啊?”
    “这分明是一个聚阴、养尸的阴宅格局啊!”
    “头朝东,脚朝西,一条路,走到黑。这……这是给死人修的黄泉路啊!”
    他的这番话,让本就紧张的空气变得更加冰冷和压抑了。
    几个年轻的战士,嚇得脸都白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赵长风瞪了他一眼,“什么阴宅阳宅!只要能遮风挡雨,就是咱们的安乐宅!”
    他虽然嘴上硬,但那紧紧握著枪柄的手,也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进去看看。”
    陈墨的声音很平静。
    他不信鬼神,只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他知道,这世上任何看似诡异的事情背后,都必然隱藏著一个符合逻辑的人的原因。
    队伍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条同样是死寂的、笔直的主街。
    街道是用青石板铺的。
    但石板上却长满了滑腻的、黑绿色的苔蘚。
    两侧的房屋,都是青砖灰瓦的高墙大院,看起来曾经很气派。
    但现在,都已破败不堪。
    门窗大多都烂了,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如同野兽张开的嘴巴般的窟窿。
    整个镇子,安静得可怕。
    除了风声、雨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连一声狗叫都没有,仿佛这是一座被遗弃数百年甚至是上千年的鬼城。
    陈墨他们推开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院落的大门。
    那门是虚掩著的。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著腐朽、霉变和一丝说不清的动物油脂味道的怪味,从里面扑了出来。
    院子里,很整齐。
    整齐得诡异。
    东厢房的窗台上,还摆著几盆枯死的兰花。
    西厢房的门口,还晾著几件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顏色的小孩子的衣裳。
    院子中央,那口同样是用青石垒起来的水井,井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盖得严严实实。
    仿佛这家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隨时都可能回来。
    但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凉。
    因为太安静了。
    也太“乾净”了。
    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的痕跡,不像是遭遇了战乱或者土匪,更像是这个院子的主人,在某一天突然就那么凭空地消失了。
    “分头检查!”
    赵长风压低声音,下达了命令。
    他和几个老兵,端著枪警惕地走向了正屋。
    而陈墨则带著白琳和赵小曼,走向了东厢房。
    陈墨推开了东厢房那扇同样是虚掩著的雕花木门。
    里面是书房。
    陈设很简单。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同样是堆满了书的书架。
    书大多是线装的古籍。
    《周易》、《麻衣相法》、《葬经》……都是些关於风水、堪舆和算命的杂书。
    看来,这家的主人是个风水先生。
    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外面那座镇子的格局会如此怪异。
    陈墨走到书桌前,桌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但在灰尘之下,却摊著一本没有合上线装的书。
    书的旁边,还放著一只狼毫的毛笔和一方乾涸的砚台。
    仿佛主人在写著什么的时候,被什么事情突然打断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陈墨轻轻地吹开了书页上的灰尘,露出了里面那一行行用雋秀的蝇头小楷写下的批註。
    那不是书。
    那是一本日记。
    或者说,是一本风水先生的工作日誌。
    日誌上记录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三月初七,雨。东村,王屠户,嫁女。请余,为其卜一吉日……”
    “三月十五,晴。西村,李地主,新丧。请余,为其寻一龙穴……”
    陈墨耐著性子,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他的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终於,翻到了最后一页,也是字跡最潦草也最惊恐的一页。
    日期是一九三九年,二月廿八。
    也就是他们刚刚才抵达太行山根据地的那个冬天。
    “大祸至矣!大祸至矣!”
    日记上,只有短短的几行血红色的、像是用血写出来的字。
    字跡潦草而又充满了最极致的恐惧。
    “鬼,入镇。”
    “非人,非妖,非神,非魔。”
    “自东来,著白衣,言东语。”
    “言,此地风水极佳,乃之绝地。”
    “欲,藉此地,炼不化骨,制长生药。”
    “闔镇,上下三百余口。男尽为药引……”
    “吾,亦在劫难逃……”
    “只恨学艺不精,窥破天机太晚……”
    “来世不做看风水之人……”
    字跡到这里,戛然而止。
    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黑色手印,和一滴早已乾涸的暗红色的血。
    陈墨呆呆地看著这篇如同鬼魅囈语般的最后的日记。
    他的后背在一瞬间就被冰冷的冷汗所彻底浸透!
    鬼入镇?
    著白衣,言东语?
    炼製“长生药”?
    “药引”?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神鬼故事!
    这分明是一场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是一支穿著白色防护服的日本的细菌部队!
    他们將整个镇子都当成了他们的天然的实验室!
    將这里所有的活人都当成了他们的“马路大”!
    而那口被石板死死盖住的水井,恐怕……
    “队长!快来看!”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赵长风惊恐的嘶吼声!
    陈墨扔下日记,冲了出去!
    他看到赵长风和另外几个脸色惨白的老兵,正合力將那块盖在井口上的巨大的、沉重的石板缓缓地移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烈的、混合著腐烂、腥臭和福马林味道的刺鼻恶臭,从那黑洞洞的井口里冲天而起!
    熏得所有的人都忍不住连连后退,剧烈地乾呕起来。
    陈墨强忍著那股同样是足以將他胃都翻过来的噁心。
    他点燃了一个火把,凑到了井口。
    然后,他看到了他这一生中见过的、最恐怖也最令人髮指的景象。
    那根本就不是一口水井。
    那是一口被塞满了尸体的、人肉的罐头!
    里面也不是水,是福马林和不知是什么化学药剂混合的液体。
    井中无数具赤裸的、早已被水泡得发白肿胀不成人形的尸体,像一堆堆腐烂的柴火一样,层层叠叠地塞满了整个井壁!
    他们的脸上都凝固著最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他们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
    在那昏黄的、摇曳的火光下,仿佛都在无声地看著陈墨。
    看著他们这些不请自来、打扰了他们这长达两年之久的死亡安息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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