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匹黑色的、没有鞍韉的野马,悄无声息地踏过了陕北这片广袤而又苍凉的黄土高坡。
    风从光禿禿的塬上刮下来,带著一股子乾裂的泥土和野艾蒿的苦涩味道,钻进窑洞的窗户缝里,吹得那盏豆大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地摇曳著,像一个在风中隨时都可能熄灭的孤独的灵魂。
    窑洞里,那盘热闹的酒席早已散了。
    老乡们带著满足的酒意和对“死人復活”这桩奇闻的种种猜测,回到了各自那温暖的土炕上。
    小分队的战士们也在隔壁的窑洞里沉沉地睡了过去,鼾声如同夏季里那低沉的、遥远的雷鸣。
    只有陈墨和李云霞还醒著。
    两人就那么隔著一张是用黄土和高粱秆糊起来的矮矮的方桌,相对而坐。
    桌子上摆著一壶早已凉透了的粗茶,和一盏即將要燃尽灯油的小小的油灯。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只能任由那別后重逢的尷尬、喜悦和悲伤的沉默,在这间小小的窑洞里缓缓地发酵。
    李云霞变了。
    也没变。
    她依旧是梳著那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那双如同山泉般清澈的眼睛里,也依旧闪烁著那种属於革命者的纯粹的理想主义的光芒。
    但是她的脸瘦了,颧骨微微地凸了出来,眼角也多了一些在风沙里奔波出来的细密的干纹。
    她像一棵在这片贫瘠的黄土里扎下了根的沙棘树,变得更加坚韧和挺拔了。
    “你……”
    良久,还是李云霞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以前低沉了一些。
    “他们都说,你……”
    她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嗯。”
    陈墨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粗糙的土陶茶碗,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算是死了一次吧。”
    他的回答很平淡。
    但李云霞却从他那平静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片她无法想像的尸山和血海。
    她沉默了。
    她想知道很多问题——想知道他这一年多到底去了哪里?
    到底经歷了什么?为什么要用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欺骗”所有的人?
    但她看著陈墨那张疲惫的脸,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了。
    她知道,有些伤疤是不能轻易去揭的,一揭开就是血肉模糊。
    於是她换了一个同样是沉重、却又相对不那么残忍的话题。
    “林晚,那丫头……”
    她看著陈墨那双瞬间就黯淡了下去的眼睛,艰难地说道:
    “她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陈墨没有回答,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半包,被他揉搓得不成样子的“哈德门”香菸,点燃深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像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一样。
    李云霞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
    等他咳完。
    也等他那充满伤痕的身体慢慢地平復下来。
    “都过去了。”
    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这黄土高原上,能抚平一切创伤的温柔的月光。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我们每一个人都难受。”
    “那丫头是个好丫头,也是个苦命的丫头。”
    她开始像一个最耐心的姐姐一样,为陈墨讲述著林晚在他“牺牲”之后,那同样是短暂却又充满了光和热的一年。
    她讲林晚是如何在追悼会上滴泪未流,却在一夜之间就仿佛长大了十岁。
    如何在女子大学的扫盲班里用一种近乎於自虐的方式疯狂地学习认字,她的手上因为握笔太用力磨出的茧,比她拉枪栓磨出的茧还厚。
    如何在全边区的军事大比武上,一个人一把枪將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兵油子们,全都打得心服口服。
    她讲林晚在奔赴冀中前线的前一夜,是如何一个人在陈墨那座空无一人的衣冠冢前,坐了整整一夜。
    “她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
    李云霞的眼圈也红了。
    “她只给我留了一封信。”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信纸,递给了陈墨。
    信纸上,是林晚又充满了力量的字跡。
    信的內容很简单,只有几行像是遗书般的话:
    “李大姐,我走了,我去找先生了。”
    “我知道他没走远,他就在前面那片打鬼子的地方等著我。”
    “我不怕死。”
    “我就怕到了下面找不到他,怕他一个人孤单。”
    陈墨看著那封信,那一个个如同刀子般刻在他心上的字,他那双以为流干了所有眼泪的眼睛再次变得模糊。
    他终於忍不住了,將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里,发出了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的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李云霞没有去安慰他。
    她只是默默地往茶碗里又续上了滚烫的开水,然后静静地陪著他。
    她知道,有些悲伤是无法用言语来抚平的,它就像这黄土高原上那千沟万壑的伤疤,只能靠时间和更坚韧的生命去慢慢地填平和覆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窑洞外传来了第一声清脆的鸡鸣。
    天快亮了。
    陈墨终於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但他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却变得明亮和清澈,仿佛一场高烧过后,那新生的婴儿的眼睛。
    他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身,对著同样是陪了他一夜的李云霞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他说。
    “不用。”李云霞摇了摇头,“我们是同志。”
    “嗯,同志。”
    陈墨点了点头,拿起桌上那顶的八路军的军帽戴在了头上。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悲伤和温暖的窑洞,走进那片是寒冷,却又即將要迎来第一缕曙光的广袤的黄土高原。
    陈墨没有再回头 也没有再说一句告別的话。
    他只是迎著那从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崭新的太阳,继续向西,向著那个名叫“延安”的地方大步走去。
    他知道,自己要寻找的答案和自己要奔赴的那个真正的战场,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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