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阴天。
    没有下雪,但天阴沉得厉害,风也停了,空气里那股子烧煤球的味道就散不出去,呛得人喉咙发乾。
    陈墨起得很晚,昨夜几乎一夜未眠。
    他將整个金蝉脱壳的计划,又在脑海里,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变数,每一个可能出岔子的地方。
    直到他確认这已经是一个近乎於完美的结果了,他才在黎明前那最深沉的黑暗里,浅浅地睡了过去。
    今天陈墨没有去,那个早已是山雨欲来的莲花製药厂。
    他给自己放了最后一天假。
    一个属於顾言这个身份最后的假期。
    他让下人给他熬了一锅很稠很稠的白米粥,配上两碟从六必居买来的爽口的酱菜。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一道人间最后的美味。
    吃完早饭,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去摆弄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学仪器。
    只是搬了一张藤椅,放在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
    身上盖著一张厚厚的羊毛毯子,手里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然后,就那么静静地坐著。
    看著头顶上那片没有一丝生气灰色的天空。
    发呆。
    他在享受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点虚假的寧静。
    也在跟这个他生活了近半年的充满了谎言、罪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小院,做最后的告別。
    ……
    松平梅子来的时候,陈墨正靠在藤椅上打著盹。
    茶已经凉了,风也起来了,吹得院子里那几棵枯败了的梧桐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松平梅子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隨从,依旧是那身素雅白色的香奈儿套裙,外面披著一件白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脖子上还围著一条天蓝色的围巾。
    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从雪地里,走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她的手里提著一个小小竹编的篮子。
    篮子里装著一些她亲手做的日式的茶点和一瓶温热的清酒。
    松平梅子走到陈墨身边,將篮子轻轻地放在了石桌上。
    她看著陈墨那张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著眉头苍白的脸,和他那因为寒冷而显得有些发青的嘴唇,那双丹凤眼里闪过难以掩饰的心疼。
    她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还带著她体温的羊绒大衣,轻轻地盖在了陈墨的身上。
    陈墨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惊醒了,睁开眼看到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美丽的脸,愣了一下。
    “梅子小姐,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刚刚睡醒,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来看看你。”
    松平梅子在他身边那张冰冷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將那瓶温热的清酒和两个精致的九穀烧的瓷杯拿了出来。
    为陈墨也为自己倒上了一杯。
    “顺便……来跟你告个別。”
    “告別?”
    陈墨的心微微一动。
    “嗯。”松平梅子点了点头。
    她端起酒杯看著杯中那清澈的液体,缓缓地说道。
    “再过十几天,我就要回日本了。”
    “回日本?”
    这个消息倒是让陈墨有些意外。
    “对。”
    松平梅子的声音很轻。
    “哥哥他也要调回参谋本部了。”
    “他说这里的治安,已经基本稳定了。”
    “说我一个女人总是在前线,待著不安全。”
    “他已经在东京为我安排了一门很好的亲事。”
    “对方是海军省次长的儿子。”
    “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也有一种对命运无声的反抗。
    陈墨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恭喜她?
    还是安慰她?
    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词语。
    “你……”
    良久,陈墨才艰难地开口问道。
    “你愿意吗?”
    “愿意?”
    松平梅子苦笑著,像一朵即將要在寒风中凋零的樱花。
    “我们这样的人,有愿意或者不愿意的资格吗?”
    “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天起,我们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
    “写在家族的族谱上,写在帝国的利益里。”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张白皙的脸上,瞬间就泛起了一层动人的红晕。
    她看著陈墨,那双迷离的丹凤眼里突然闪过近乎於疯狂的光。
    “顾言……”
    “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陈墨愣住了。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著。
    “离开这个充满死亡和谎言的该死的地方!”
    “去日本……不,我们不去日本!我们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去瑞士!去日內瓦湖畔!那里很美,很安静,没有战爭,也没有这些该死的政治!”
    “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这里。”
    她看著陈墨恳求道。
    “你虽然嘴上说著要为帝国效力,但你的眼睛骗不了我,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但我不在乎。”
    “而且你的眼睛里藏著的是和我一样的厌倦和痛苦。”
    “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都不属於这里。”
    她甚至还开始为他们,幻想起了那个遥远不真实的未来。
    “我们可以在日內瓦湖畔买一栋房子,小点没关係,但要带个花园。”
    “你可以在里面建一间你自己的实验室,研究你那些奇奇怪怪的化学。”
    “我可以在花园里种满,我喜欢的玫瑰和芍药。”
    “我们或许……还可以有一个孩子。”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充满母性光辉的温柔的笑容。
    “如果是个男孩,就让他像你一样聪明冷静。”
    “如果是个女孩,我希望她能像我们院子里,那些自由的鸽子一样可以无忧无虑地飞翔。”
    ……
    陈墨静静地听著,他看著眼前这个陷入自己幻想中的女人,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很疼,也很酸。
    松平梅子说的这一切都充满了诱惑,那几乎是每一个身处这个地狱里的人,都梦寐以求的天堂。
    一个有阳光、有鲜花、有爱人、有孩子、有和平的未来。
    但是……
    他不能。
    松平梅子的手中或许没有沾染中国人的鲜血,或许甚至救济过中国人,但……她的哥哥松平秀一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魔,现在松平梅子所享受的一切,都是他哥哥剥削中国人的生命而得来的,陈墨若是答应了,无疑是一个罪人。
    而且他的未来早已在那场黄崖洞的冲天大火中,被彻底地烧成了灰烬。
    他的灵魂也早已和这片充满了苦难和鲜血的土地,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梅子。”
    陈墨缓缓地开口了,第一次用这种亲昵的方式叫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很柔,像一声嘆息。
    陈墨伸出手,轻轻地將松平梅子那散落在额前的一缕黑色髮丝,拨到了耳后。
    “你的梦很美。”他说。
    “美得像东京的雪。”
    “但是……”
    陈墨缓缓地摇了摇头。
    “它不真实,也太冷了。”
    他看著松平梅子那双瞬间就黯淡下去的眼睛说道。
    “我走不了。”
    “我的根在这里。”
    “我也习惯了这里的味道,无论是那充满了消毒水味的实验室,还是那充满了血腥味的战场。”
    “我是一个已经烂在了泥土里的人。”
    “而你……”
    陈墨深深地看著松平梅子。
    “你应该去寻找属於你自己,那片更乾净的天空。”
    说完陈墨便缓缓地站起了身,將那件温暖的羊绒大衣,重新披回了松平梅子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回了那间冰冷的充满了阴影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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