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逐渐恢復往常的样子。
    留下的不过是北平城里,那些茶馆酒楼一些真假难辨的谈资。
    有说是共匪的游击队,不知死活,摸进了皇军的防区被剿灭了。
    也有说是重庆方面的人,想搞什么刺杀,结果自己人打起了黑枪。
    眾说纷紜。
    但没过几天便连个声响都没留下,就沉了底。
    这城里的人,早已习惯了死人。
    死得多了,也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顾言也从人们的谈资里消失了。
    他像一颗被扔进了巨大机器里不起眼的螺丝钉。
    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该待的地方——西城那座,掛著“防疫给水部”牌子的灰色的院子。
    院子里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永不磨损的钟表。
    早上七点,汽笛声会准时响起,將人从浅薄的睡眠中唤醒。
    然后是洗漱,吃早饭。
    早饭很丰盛。
    有白米饭,有味增汤,甚至还有从日本运来的新鲜秋刀鱼。
    小野寺信博士说科学研究,是需要消耗大量脑力的。
    所以营养必须跟上。
    吃饭的时候研究员们会聊聊天。
    聊的是东京最近又流行起了什么样式的和服。
    德国的闪电战,到底有多么的不可战胜。
    也会聊昨天三號特別处置室里,那个从山东抓来的体格强壮的“马路大”。
    “马路大”在日语中是“圆木”的意思。
    在这里人命不如圆木。
    说这些“马路大”在被注射了新型的伤寒桿菌变种后,撑了多久,才断的气。
    他们谈论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很专业,就像两个木匠,在討论一块木头是適合做桌子,还是做椅子。
    脸上甚至,还会带著一丝发现新数据的孩童般的欣喜。
    陈墨也坐在他们中间,偶尔还会点点头附和几句。
    比如他会用那专业的化学知识,向他们提出一些更“高效”的建议。
    “或许,下次可以在培养基里,加入一点微量的葡萄糖。这样可以加快菌株的繁殖速度。”诸如此类。
    每当这时,小野寺信都会用一种讚许和欣赏的眼神看著他。
    仿佛在看自己最得意的门生。
    吃完饭便是工作。
    陈墨又回到了他那间,窗明几净的充满了现代化气息的实验室里。
    他的新任务是分析,一种从华夏南方的沼泽地里,提取出来的未知的病毒样本。
    据说这种病毒能引起极其剧烈的出血热。
    是帝国准备用在南方战场的一种新的战略武器。
    陈墨一丝不苟地操作著那些冰冷的玻璃仪器。
    萃取,分离,培养,染色,然后放在那台宝贵的显微镜下观察。
    镜片下的世界很美。
    那些致命的病毒,在亚甲蓝的染色下,呈现出一种如同深海珊瑚般妖异的蓝色。
    它们在培养基里安静地分裂增殖,充满一种蓬勃邪恶的生命力。
    陈墨將这一切都冷静地记录了下来。
    他甚至还用他那不错的画工,將这些病毒的形態,惟妙惟肖地描绘在了实验报告上。
    下午会有短暂的休息时间。
    他会去院子里那片由小野寺信,亲自打理的小小玫瑰花园里,散步。
    小野寺信很喜欢玫瑰。
    他说,玫瑰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造物。
    既有最娇艷的美丽,又有最锋利的尖刺。
    像科学,也像战爭。
    有时候他会在那里遇到松平梅子。
    她会开著她那辆黑色的別克轿车,来这里给小野寺信送一些她哥哥,从前线托人带来的欧洲的红酒和雪茄。
    她看到陈墨会远远地对他点点头。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情绪很复杂。
    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丝刻意的疏离。
    她像一只受了惊的高贵的波斯猫。
    既想靠近那个曾经救过自己一命的奇怪的男人,又本能地害怕他身上那股冰冷的危险气息。
    陈墨也只是对她礼貌性地笑一笑。
    然后转身离开,他知道这朵带刺的玫瑰,现在还远未到可以採摘的时候。
    任何急於求成的举动,都会让这只狡猾的猎物瞬间警觉。
    而傍晚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会有几辆盖著厚厚帆布的卡车,从外面开进来。
    直接开到那间掛著“特別处置室”牌子的金属大门前。
    然后一些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人形的材料”,会被迅速地抬进去。
    紧接著金属大门便会重重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哭喊和求饶。
    再然后。
    院子里那根高高耸立的巨大黑色烟囱里,就会冒出一股股带著怪异甜腥味的黑烟。
    那烟会顺著风飘散到整个北平城的上空,和那些普通百姓家里,升起的炊烟混杂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
    陈墨每天都会站在自己实验室的窗前,静静地看著那股黑烟。
    一看就是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也不要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到了深夜陈墨就回到了,汪时为他安排的那间独立的小院里。
    他有提出出去住,但都被汪时严厉拒绝,说是:
    “我跟你父亲是什么交情,到了这里就像到家一样……”
    “既然到了家,哪有出去住的道理。”
    陈墨没办法,只有乖乖留了下来。
    这院子很安静,也很安全。
    樱子那个被他,“嚇”过一次的日本女特务,再也没有出现过。
    每次回来,陈墨都会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房间里,所有可能被安装了窃听器的角落。
    然后,拉上厚厚的窗帘,点亮一盏瓦数最低的檯灯。
    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或者听音乐。
    他从皮箱的最底层,一个极其隱蔽的夹层里。
    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硬皮的笔记本和一支派克钢笔。
    这是他的另一份“实验报告”。
    一份只记录给他自己和那个他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的组织报告。
    陈墨打开本子。
    本子上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看似毫无规律可言的化学分子式,和数学公式。
    他用那支冰冷的钢笔开始记录。
    用代表“碳”的c和代表“氢”的h,来记录日期和时间,苯环的结构式来代表不同的人名。
    用复杂的有机化学反应方程式,来描述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用最精准的物理学的数据和模型,来分析他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
    小野寺信今天抽了三支雪茄,喝了两杯清酒。
    情绪平稳。
    实验室的a区今天运进去了十二个“材料”。
    八男四女。
    预计损耗周期为七天。
    松平梅子今天来的时候穿的是月白色的和服。
    她的车上多了一个新的司机,需要进一步核实其身份……
    陈墨写得很慢很仔细,像一个最严谨的学者,在撰写一篇足以改变世界的学术论文,也像一个最冷酷的判官,在记录一群魔鬼的罪行。
    他知道,自己正身处一间比鲁迅先生笔下,那间更巨大、更坚固、也更,黑暗的铁屋子里。
    屋子里没有沉睡的人。
    只有一群正在狂欢的,吃人的魔鬼,和无数正在被吃掉的沉默的冤魂。
    他无法大声地吶喊。
    也无法將这间铁屋立刻砸穿,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他手中这支小小的笔,和脑子里那些冰冷科学的符號。
    为这间黑暗的铁屋,为这个沉睡的世界。
    提前写下一份最详尽、最真实、也最不容辩驳的——死亡证明和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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