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初秋。北平。
    火车站的汽笛声又长又懒,像一只吃饱了喝足了的老猫,打著哈欠。
    白烟混著黑色的煤灰,慢吞吞地从火车头顶上冒出来,飘到半空中半天也不散,给这片灰扑扑的天空,又添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脏腻。
    陈墨提著一个半新的德国皮箱隨著人流,走出了前门车站。
    一出站口一股子独属於北平的味道就迎面扑了过来。
    那味道很复杂,是炒肝的酱香、豆汁儿的酸气、烤白薯的甜焦,还有空气里那永远也散不尽的、淡淡的煤烟味儿,都搅和在了一起。
    闻著呛人,但也透著一股子活人的热乎气。
    他现在叫顾言。
    一个刚刚从万里之外的德国,喝了几年洋墨水回来的化学工程师。
    顶著一个“前北洋次长公子”的虚名,来这座已经沦陷了四年的故都,投奔他那位在偽政府里当差的“远房表舅”。
    这身行头是组织找了最好的裁缝照著洋玩意,给他量身定做的。
    一身灰色的凡尔赛绒西装,一双擦得鋥亮的德国牛皮鞋,鼻樑上还架著一副金丝眼镜。
    人模狗样的,透著一股子与周围那些穿著土布褂子、眼神麻木的普通百姓,格格不入的矜贵和疏离。
    几个穿著黑制服的偽警察,斜著眼打量了他一下,没敢上来盘问。
    又有几个专门在车站门口,宰“外地肥羊”的黄包车夫,看见他这身派头,眼睛一亮,刚想围上来却又被他那副镜片后面,冷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神,给逼退了回去。
    他就像一块掉进了温水里的冰块。
    周围是浑浊的喧囂的。
    而他自己则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没有坐黄包车。
    而是提著箱子不紧不慢地,顺著前门大街向北走。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真正的、多年未归的游子,在贪婪地打量著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城,还是那座城。
    巍峨的正阳门城楼,斑驳的红墙黄瓦,还有街道两旁,那些掛著“瑞蚨祥”、“都一处”老字號牌匾的店铺。
    都还在。
    像一群见惯了王朝更迭、生死轮迴沉默的老人。
    但城里的人和物,却都变了味儿。
    街上多了很多,穿著黄军装、挎著洋刀的日本兵。
    他们三五成群,旁若无人地在街上横衝直撞。
    路边的华夏人,见了他们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远远地就缩著脖子,贴著墙根溜走了。
    店铺的门口,也大多都插上了,一面小小的红白相间的狗皮膏药。
    那旗子在秋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著,像一块不情不愿的遮羞布。
    就连空气中也多了一丝陌生的酸腐的樱花清酒的味道。
    这座曾经充满了帝王之气和市井之乐的古都,像一个被迫接客的前朝的格格。
    虽然还保留著几分昔日的风韵。
    但骨子里却早已被一种,异粗野的气息给侵占了。
    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屈辱和淒凉。
    陈墨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他找到了一个掛著“和平旅馆”招牌的小客栈住了进去,没有急著去寻找那个唯一的线索——东安市场“观海堂”书店。
    他知道自己就像一条,刚刚闯入这片陌生海域的孤单的鱼。
    而水面之下不知道隱藏著多少,早已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鯊鱼和水草。
    任何一丝轻举妄动都可能粉身碎骨。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
    陈墨什么也没做。
    就只是像一个普通无所事事的归国公子哥一样。
    每天睡到自然醒。
    然后换上一身乾净的西装,去北京城里那些最有名的地方閒逛。
    他去了北海公园,在琼华岛的白塔下坐了一个下午,看著那些同样是无所事事的偽政府的官员和家眷们,在湖上划著名船打情骂俏。
    去了琉璃厂,在那些古色古香的字画店和古玩铺里,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午的假古董。
    他甚至还去了一趟八大胡同。
    站在那充满了脂粉气和绝望气息的巷子口,听著里面传出的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和女人那被刻意拉长了卖笑的嗓音。
    他在观察。
    在倾听。
    在用自己所有的感官,去熟悉这座沦陷了的城市那独特的脉搏和呼吸。
    直到第四天下午。
    他才终於像一个普通的想去淘几本旧书的文化人一样。
    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那个曾经是北平最大的,如今却显得有些萧条的东安市场。
    市场里依旧人来人往。
    但大部分的店铺都显得有些冷清。
    陈墨径直走到了市场的最东头。
    那里有一家毫不起眼的门脸,是很小的旧书店。
    牌匾上是三个早已褪了色的黑漆大字——观海堂。
    书店里光线很暗。
    空气中飘浮著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在一起发霉的味道。
    一个留著山羊鬍,戴著老花镜的乾瘦老头,正趴在柜檯后面,就著一盏昏暗的油灯,聚精会神地看著一本线装不知是什么的古书。
    陈墨走了进去。
    他没有直接去柜檯。
    而是像一个真正的爱书人一样。
    在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散发著霉味的书架之间,慢慢地瀏览著。
    他的手指从那些落满了灰尘的书脊上,一一滑过。
    《资治通鑑》、《聊斋志异》、《金瓶梅》……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一本蓝色封皮的薄薄的书册上。
    將它抽了出来。
    封面上是两个充满了力量的黑色的宋体字——《吶喊》。
    陈墨拿著书缓缓地走到了柜檯前。
    將书和几张崭新的偽政府发行的中储券,一起放在了那个山羊鬍老头的面前。
    老头缓缓地抬起头。
    从老花镜的上方,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陈墨一眼。
    然后慢吞吞地收下了钱。
    又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找出了几个钢鏰儿作为找零。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仿佛这就是一场再也普通不过的买卖。
    陈墨拿起了书和找零。
    他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帘的那一瞬间。
    他停下了脚步。
    但,没有回头。
    只是像一个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的普通顾客一样。
    用一种同样是不经意的閒聊的语气,对著身后那个重新低下头去看书的老头,轻声地问道:
    “店家……”
    “你这儿的风,倒是比外面的要硬一些。”
    他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暗號的前半句。
    “这风啊,起於青萍之末。”
    然后他屏住呼吸。
    等待著审判的降临。
    书店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角那座老座钟,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声响。
    一秒。
    两秒……
    就在陈墨的心即將沉入谷底时。
    柜檯后面那个山羊鬍老头的声音,终於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依旧苍老而又平淡。
    像是在念著,一句与己无关的戏文里的台词。
    “客官,说笑了。”
    “再硬的风,也吹不倒这北平的城墙。”
    “这浪,成於微澜之间。”
    暗號是对上了。
    但那並不是王站长告诉他的下半句。
    陈墨的后背,瞬间就被一层冰冷的冷汗所浸透。
    他知道出事了。
    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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