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打了大胜仗的狂喜,在战士们的脸上还没停留超过三分钟,就被头顶上空那越来越响的引擎轰鸣声给彻底冻结了。
    十几架银白色的日军九六式陆上攻击机,排著整齐的攻击编队,从云层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它们那涂抹著血红色“膏药”標记的机翼,在惨白的天光下,像一群盘旋在尸体上空中的金属禿鷲,令人窒息。
    山谷里,战士们全都僵住了。
    他们一个个仰著头,看著天空中那些正在,缓缓降低高度的钢铁魔鬼,脸上血色尽褪。
    这对他们简直是降维打击,是一种绝对的死亡宣判
    他们没有任何可以与之抗衡的东西。
    没有高射炮,没有高射机枪,甚至没有一支能打到那个高度的步枪。
    “隱蔽!快!所有人!就地隱蔽!”
    陈賡再次发出命令。
    那张因为胜利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一把拉著身边还在发愣的警卫员,声嘶力竭地嘶吼著,朝著一个巨大的弹坑扑了过去。
    战士们也如梦初醒。
    他们扔掉手中,那些沉甸甸战利品,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发了疯似的寻找著任何可以藏身的角落。
    弹坑,石缝,甚至是那些还在冒著烟的日军的尸体堆。
    整个山谷在一瞬间就,从胜利的狂欢变成了末日来临前的巨大混乱。
    他们是可以回地下通道,但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声音,就是——不能这样做!
    因为一旦入口暴露,死的不仅仅是他们。
    陈墨和林晚也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悬空处下面。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知识,所有的计谋,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或许能计算出炮弹的落点,能设计出最精妙的陷阱,但他挡不住,那些即將从天而降的死亡。
    他也手搓不了防空炮。
    只能和身边这些普通的士兵一样,只能无助地等待著审判的降临。
    “师长!师长!快看!”
    “鬼子的飞机在摇晃机翼!这是……这是在请求地面目標指引!他们在找我们!”
    在后方,同样看到了这一幕的师部指挥所里,一个年轻的参谋指著天空,说道。
    刘师长举著望远镜,面沉如水。
    他当然知道。
    日军的航空兵虽然凶悍,但大多是“睁眼瞎”。
    尤其是在这地形复杂的山区,如果没有地面部队的引导,他们很难在第一时间就找到,像八路军这样早已化整为零、与山林融为一体的目標。
    他们在等,在等地面上给他们一个开火的信號。
    任何移动的目標,任何暴露的火力点,都会在下一秒成为,他们集火攻击的地狱中心。
    “传我命令!”
    刘师长缓缓地放下瞭望远镜,他的声音异常地冷静,冷静得近乎於残酷。
    “命令!所有部队,就地隱蔽!任何人,不准开火!不准移动!不准发出任何声响!”
    “把我们自己,都变成石头!”
    “可是……师长!”那个参谋急了,“山谷里的陈旅长他们……他们已经暴露了!再不想办法,他们就……”
    “我知道。”
    刘师打断了他,那只独眼闭上了,仿佛不忍再去看,那即將发生的惨剧。
    “但是,我们救不了他们。”
    “现在,任何救援都只会暴露我们自己更大的目標。”
    “我们只能相信他们。”
    “相信陈賡,和他手下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
    棺材谷里……
    陈賡也同样下达了类似的命令。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脑袋埋进泥里!谁敢抬头,老子就先一枪毙了他!”
    他和所有的老兵都明白,现在就是一场比拼耐心和意志的死亡游戏。
    谁先动,谁就先死。
    山谷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上空那十几架轰炸机,引擎发出的越来越不耐烦的嗡嗡声。
    但他们也藏不了多久,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来,因为棺材谷刚刚经歷一场激战。
    相对其他地方来说,更容易被发现。
    而日军的飞行员们显然也急了。
    他们像一群找不到猎物的苍鹰,在山谷上空一遍又一遍地盘旋著。
    机上的观察员用望远镜贪婪地,搜索著地面上任何可疑的痕跡。
    突然。
    山谷的东侧,那片看似最平静的山坡上。
    “噠噠噠噠!”
    一挺歪把子机枪毫无徵兆地突然开火了!
    子弹毫无目標地朝著天空胡乱地扫射著。
    那曳光弹在灰暗的天空中拉出了,一道极其醒目的红色的轨跡。
    “八嘎!找到了!在那里!”
    日军的领航机里,观察员发出了兴奋的嘶吼!
    “全体注意!目標,东侧山坡,三点钟方向!准备,俯衝投弹!”
    十几架轰炸机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立刻调整了姿態,朝著那个暴露了的火力点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而在山谷的底部。
    陈賡看到这一幕,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就涌出了热泪。
    他知道,那不是他手下的兵。
    他的兵没有那么蠢,也没有那么不守纪律。
    那是民兵。
    是驻守在这一带的地方上的游击队。
    是那些连军装都没有的最普通的华夏的农民!
    他们在用自己那挺不知道,从哪里缴获来的破机枪,和自己那微不足道卑微的生命,在主动地吸引著敌人的所有火力,在为他们这支被困在谷底的主力部队,创造一线微弱的生机。
    “狗日的……”
    陈賡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一股铁锈般的咸味充满了他的口腔。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那十几架死神的镰刀朝著那些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英雄们挥了下去。
    “轰!轰隆隆隆隆——!!!!!”
    地毯式的轰炸开始了。
    整个东侧的山坡在一瞬间,就被一片冲天的火海和滚滚的浓烟所吞噬!
    大地在呻吟,山川在哀嚎。
    而在山谷的另一端。
    一个同样是穿著破烂棉袄的、看起来像个老猎户的民兵队长,看著那片被夷为平地的东侧山坡。
    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皱纹的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那些同样扛著土枪和红缨枪的朴实的汉子们挥了挥手。
    “该,我们了……”
    “必须把小鬼子的飞机,吸引过来,不然一旦主力部队暴露,后果不敢设想!”
    “我们这些老骨头,死前能为组织保留有生力量,也是值了!”
    说完后,他和那几十位民兵,从西侧的山坡上也站了起来。
    他们敲响了手中那早已准备好的铜锣和脸盆。
    “叮叮噹噹!”“哐哐哐!”
    他们甚至点燃了几串,过年时剩下的鞭炮。
    “噼里啪啦!”
    他们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用这种最原始和悲壮的方式。
    对著天空那群刚刚才投完了炸弹、正在拉升的魔鬼们,进行著他们自己的“火力佯动”。
    “八嘎!西边!西边也有!”
    天空中,日军的飞行员再次发出了兴奋的叫喊。
    他们调转机头,又一次朝著那片阵地扑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
    在南北两个方向的山谷隘口。
    更多的锣鼓声、鞭炮声和那不屈的、充满了各地方言的喊杀声,也同时响了起来!
    整个棺材谷的周围。
    仿佛在一瞬间就冒出了成千上万的八路军主力!
    他们四面开花,遍地烽火!
    天空中,日军的飞行员们彻底懵了。
    他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山谷上空来回地盘旋著,一时不知道到底,该炸哪里。
    他们的炸弹已经所剩无几。
    而地面的敌人,却仿佛无穷无尽。
    陈墨和山谷里所有倖存的八路军战士,都默默地听著周围,那震天的喊杀声和天空中日军飞机那越来越焦躁轰鸣声。
    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地知道。
    那不是他们的战友。
    那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老百姓。
    是那些平日里最沉默、最憨厚,甚至有些“愚昧”的农民。
    他们在用自己那最宝贵的生命,在践行著一句话。
    那句话,叫——“人民战爭”。
    终於。
    天空中那些盘旋的飞机,在耗尽了最后一颗炸弹和最后一丝耐心之后,不甘地拉高机头,向著东方飞去。
    危机解除了。
    整个山谷再次恢復了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賡缓缓地从弹坑里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清点伤亡。
    也没有去欢呼胜利。
    他只是默默地脱下了自己的军帽。
    然后对著山谷四周那些早已恢復了平静的沉默的群山。
    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所有倖存的八路军战士,都低下了他们的头颅。
    向那些无名的、勇敢的、伟大的灵魂。
    致以一个军人最崇高也最沉重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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