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春。重庆,山城。
    长江和嘉陵江的雾气,如同永不散去的愁云,终年笼罩著这座依山而建的战时首都。
    吊脚楼、石板路和风格杂乱的西式建筑,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在战爭阴影下,那副光怪陆离而又坚韧不拔的面孔。
    在曾家岩,一栋不起眼被高高的院墙圈起来的青砖小楼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凝重。
    这里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的临时办公点。
    也是整个华夏战区,除去延安之外,另一个最高的大脑。
    侍从室第一处主任,深受委员长信任,是一个面容有些清瘦的中年將军。
    他正將一份刚刚从华北第五战区,用最高级別加密电报传来的战报,轻轻地,放在了委员长的办公桌上。
    “委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太行山,八路军急电。”
    端坐在黄花梨木办公桌后的委员长,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他正在批阅一份,关於“新生活运动”在后方推行情况的报告。
    他抬起头,眼睛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说的情绪。
    对於盘踞在华北的这支“友军”,他的心情,始终是矛盾的。
    一方面,他承认並且也需要这支军队,在敌后,去牵制和消耗日军的大量兵力。
    从而在战略上,为正面战场分担巨大的压力。
    另一方面,他又对自己无法完全掌控这支军队,那如同野火般在华北乡村迅速蔓延的“赤色思想”,充满了深深的忌惮和警惕。
    他拿起电报,仔细地看了起来。
    电报的內容,很简短,也很谦逊。
    “我129师,为配合正面战场,粉碎日寇阴谋,於近日在冀南香城固地区,设伏……”
    电报详细地匯报了,香城固伏击战的辉煌战果。
    也匯报了,此刻正在太行山根据地,进行的艰苦卓绝的反扫荡斗爭。
    电报的最后,以一种恳请口吻,希望友方能在弹药和药品上,予以“適当的补充和支持”。
    “哼。”
    委员长看完电报,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將电报,扔在了桌子上。
    “这个独眼將军,倒是会做人。”他说。
    “打了个胜仗,不忘先跟我们来报喜。报完喜就伸手要东西了。”
    “委座的意思是……”
    委员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著桌面,思考片刻,继续开口道。
    “他们是在告诉我们。他们不仅能在山里打游击,也能在平原上,歼灭鬼子的机械化部队。是在向我们展示,他们的肌肉。”
    “那……我们的回覆?”
    委员长,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城。
    良久。
    他才缓缓地,开口说道:
    “传我命令。通电,嘉奖。”
    “就说友军129师,忠勇可嘉,为国尽瘁。特,奖励法幣十万元。”
    “至於弹药和药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告诉他们,国库空虚,物资紧张。让第五战区的李长官,看著酌情处理吧。”
    “是。”
    那个中年將军,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
    委员长,又叫住了他。
    “那个……叫陈墨的人。现在还在他们那里?”
    “是的,委座。”
    將军回答道。
    “根据我们,安插在129师內部的眼线,传回来的情报。这个陈墨,现在是他们新成立的一个什么技术研究总队总队长。很受八路军器重。这次香城固伏击战,所用的那种威力巨大的新型火炮,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技术研究总队……”委员长咀嚼著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此人就像一柄没有鞘的利剑。用好了可以开疆拓土。用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懂。
    “告诉王国维。”他缓缓地说道,“让第二厅,加大对这个人的关注力度。”
    “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还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原来就是我们的人,必要的时候,可以派人去跟他接触一下。”
    “告诉他,党国的大门永远向他敞开。”
    “他想要的,无论是金钱、地位,还是女人……我们都可以给他。”
    “还有,最后著重告诉王国维,若陈墨心不再向党国,可以採取必要的行动……”
    “是。”
    那个中年將军,再次低头领命。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决定著无数人命运的房间。
    房间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委员长,一个人站在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似乎永远都化不开的浓雾。
    而他的眼神,就像这雾中的山城一样,充满了深不可测的权谋和孤独。
    陕北,延安
    这里与重庆那压抑潮湿的氛围,截然不同。
    延安的春天乾燥明亮,充满了一种新大生命力。
    教员正披著一件,旧棉袄蹲在他窑洞前,那片刚刚才开垦出来小小的菜畦旁。
    他正和几个同样是穿著打了补丁军装的警卫员一起,兴致勃勃地,种著从外国友人斯诺那里,得来的高產的番茄种子。
    他的脸上带著农民看待自家庄稼时,那种最质朴的笑容。
    仿佛他不是,一个指挥著千军万马的统帅。
    而是一个普普通通关心著,今年收成的老农。
    “报告!”
    一个年轻扎著武装带的通信员,跑了过来,对著他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129师,加急电报!”
    教员接过电报,展开。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地收敛了。
    紧接是一种欣慰和凝重交织在一起,复杂的情绪。
    “好啊。打得好啊。”
    他將电报递给了身边,闻讯赶来的朱老总。
    “一个伏击战,就吃掉了鬼子一个加强中队,还缴获了那么多好东西。刘、邓,这次是给我们长脸了!”
    “是啊。”
    朱老总看著电报,也高兴得直拍大腿。
    “尤其是,这个飞雷炮!听著就过癮!简直是为咱们,量身定做的宝贝疙瘩!”
    “宝贝,是宝贝。”
    教员却摇了摇头,他重新蹲下身將一颗小小的番茄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了,鬆软的土里。
    “但宝贝,也容易招贼惦记啊。”
    他指了指电报的最后,那段关於日军即將,对太行山根据地,进行“铁壁合围”大扫荡的內容。
    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杉山元,这是被我们打疼了。恼羞成怒了。”
    “三个师团的兵力,这是要把我们129师,当成一块肥肉一口吞下去啊。”
    “那……中央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早在《论持久战》里,就写清楚了。”
    教员拿起一个水瓢,给那颗刚刚种下的种子,浇了一点水。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他是铁拳。我们就是棉花。”
    “他打进来,我们就让他陷在这片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里。让他找不到,摸不著,最后活活地被我们给拖死耗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不过光靠躲和拖,还是不够的。”
    “我们还需要,一把能从外面,插进他心臟的尖刀。”
    他转过身,对那个年轻的通信员,说道:
    “给周副主席,发报。”
    “就说,我说的。”
    “那个叫陈墨的小同志,是个人才。是个了不得的人才。”
    “告诉他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从国民党的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这个人,我们要定了。”
    “也告诉129师部,陈墨小同志恐怕又再次进重庆方面的视线,告诉他们既要提防敌军,也要提防,我们这位友军的拉拢,或伤害。”
    与此同时,香港,浅水湾。
    一艘豪华的邮轮,正缓缓地驶入维多利亚港。
    甲板上沈清芷穿著一身,洁白的香奈儿连衣裙,戴著一顶宽边的遮阳帽。
    像一朵不食人间烟火白色山茶花。
    她的身边站著,还是那个同样衣冠楚楚的何慕白。
    “清芷,你看多美啊。”何慕白指著远处,那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充满了现代气息的摩天大楼。
    “这里是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这里没有战爭,没有难民只有文明和秩序。”
    “我们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看著这片繁华却又让她感到无比空虚的城市。
    她的脑海里闪过的是陈墨的身影,和报纸武汉沦陷的场景。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可耻的逃兵。
    “何慕白,”她突然开口问道,“你说我们就这样走了,对吗?从武汉到重庆,又从重庆到香港”
    “当然是对的!”
    何慕白不假思索地回答。
    “清芷,你不要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战爭是男人的事。是那些丘八和政客的事,与我们无关。”
    “我们是文明人。我们应该,在一个文明的地方,过文明的生活。”
    “是吗?”
    沈清芷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她没有再爭辩。
    邮轮靠岸了。
    她的父亲,沈逸才早已派了专车,在码头等候。
    可就在她,准备走下舷梯时。
    一个穿著灰色西装,戴著礼帽看起来,像个普通商人的中年男人,不动声色地与她擦肩而过。
    然后,將一张小小的纸条,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沈清芷的心,猛地一颤。
    她不动声色地,將纸条握紧。
    然后跟著何慕白,坐上了那辆黑色的豪华的劳斯莱斯。
    车上她借著整理手袋的机会。
    悄悄地打开了,那张纸条。
    上面没有任何署名。
    只有一个地址和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
    “……民族危亡,何以为家?”
    “……有些责任,终究无法逃避。”
    “……戴笠先生,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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