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娥也不逼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坦荡,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马叔,我岑娥打小做生意,又带著孩子,从江南一路討饭似的到了相城。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我没经过?你要是心里有鬼,或是觉得我这铺子容不下你,你直说,我绝不强留。可你若是有难处,也不妨说出来,兴许,我能帮你拿个主意。”
    马善义抬眸打量眼前年纪轻轻的女掌柜,她是霍大人府上的,她会不知道?怎的还来问他?
    霍大人竟没將那事告知她吗?那他今日她来问,又是什么意思?是怀疑他了?还是要赶他走?
    几息后,马善义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觉得自己怎么著也得保住这份工,他声音带著哭腔:“掌柜!我对不起您!我……我不配碰那些钱!”
    岑娥淡淡地问:“为何不配?”
    “我……我在军中,犯过事……是霍將军……是霍將军念我是初犯,才没要我的命,只將我逐出了军营。”马善义说得断断续续,脸上满是羞愧,“我……我偷过军粮……”
    岑娥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偷军粮?”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可是死罪。”
    “是……是死罪。”马善义把头埋得很低,“当时我娘病重,家里揭不开锅,我一时糊涂……后来被霍將军发现,按军法,当斩。是霍將军……霍將军查明了原委,念我初犯且事出有因,只打了四十军棍,將我赶了出来。我这条命,是霍將军给的。我这双手,以前脏过,所以……所以我不配碰掌柜的钱匣子。”
    保家卫国半辈子,已经一把年纪的老人,愧悔得老泪纵横。
    岑娥沉默了许久。
    她不是没想过马善义可能有案底,却没想到是这么一桩大事。
    偷军粮,在任何军队里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霍淮阳能留他一命,已是天大的恩情。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一个为了给母治病而偷粮的孝子,一个执法如山却又留人生路的將军。
    这世上的是非对错,哪里是那么容易分得清的?
    她想起了自己。
    在不知情的时候退亲,怀了別人的孩子,成了人人指点的不贞之女。
    她不也“糊涂”过吗?
    若不是康英给了她一个名分,她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人谁无过?但犯了错的人就不配好好活著吗?
    岑娥记得有句圣人言,说的是: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岑娥的声音平静至极:“马叔,你还比我年长,有些事应当比我看得开些。”
    “你偷粮,是为母尽孝,情有可原,但法理难容。霍大人没杀你,是念你尚有可取之处。我岑娥用你,是看中你这双手能揉好面,看中你是一条好汉。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只要你在我铺子里安分守己,好好干活,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没人会再提。”
    马善义抬起头,感激地看著她,一双沧桑的眼里满是泪水。
    那一刻,马善义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妇人,她身上仿佛有光。
    那光,比太阳还要耀眼,足以照亮他过去所有的黑暗和不堪。
    他暗暗发誓,这条命,这双手,从今往后,就都是岑掌柜的了。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岑娥见他面色变换,跟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市井主妇的精明,也有一种罕见的宽厚,“钱这东西,它是个死物。咱凭手艺挣的钱,都是光明正大的。”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我这铺子小,经不起折腾。你要是敢在我这里动歪心思,別说我岑娥不原谅,就是霍大人那边,我想他也饶不了你。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马善义连连点头,几乎是感恩戴德,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夫人放心!我老马要是再做半点对不起您和霍大人的事,就天打雷劈!”
    “行了,接著干活吧。”岑娥摆摆手。
    傍晚,霍淮阳回来时,岑娥特意在霍府门口等他。
    “霍大人。”她叫住他。
    霍淮阳停下脚步,眉梢微挑,示意她有话快说。
    “今日,我问了马善义的事。”岑娥开门见山。
    霍淮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悦:“我的手下,不劳你费心。”
    “他如今是我铺子里的人,我便得费心。”岑娥毫不退让,迎上霍淮阳的目光,“霍大人,您是个好將军,却未必是个好掌柜。您把他荐给我,是信得过我,我也不能辜负您的信任。马善义是个可用之人,我留下他了。”
    她的语气平静篤定,没有半分请示的意思,只是在告知一个结果。
    霍淮阳看著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女人,她站在夕阳的余暉里,眼睛亮著让人安心的光,没有畏惧,没有諂媚,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和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如何知道他不会再犯?”霍淮阳冷冷地问,像是在考验她。
    “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饱饭的滋味有多香。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才知道活著的滋味有多好。”岑娥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给了他饱饭,给了他活路,也给了他尊严。他若还不知好歹,便不是我识人不明,而是他天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霍大人,我也觉得,您不会看走眼。”
    霍淮阳对她此刻的吹捧极为受用,对她言语间那股子泼辣、傲慢劲儿,也很稀罕。
    那双杏眼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也能让人安定。
    半晌,霍淮阳才淡淡道:“但愿他能如你所愿。”
    说完,他径直进了府门,背影依旧孤傲。
    岑娥嘴角堆起笑意,这位面冷心热的霍大人,又一次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也快有一年光景,也算是摸透了这个男人的脾气,嘴上越是冷淡,心里就越是认可。
    转眼间,相城的第一场冬雪降临。
    只下了一夜便融化了,满街湿润。
    天气一阴一晴,人最容易生病。
    雪后第二日,城中便流行起一种热症,发烧头痛,浑身乏力,军营里人挨人,更是重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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