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灯影昏暗,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康齐刚从铺子赶回来,背上还背著箩筐。
    他几步来到岑娥跟前,把手里提著的一包糖炒栗子递给康繁。
    这几天铺子生意忙,康齐也累得够呛,但精神头倒是不错,哼哼唧唧地比画著,说今天有个客人夸他饼烙得好。
    岑娥见他一脸得意的笑,也跟著笑,银铃一般脆生生的笑声,传进主屋霍淮阳耳朵里,直挠得他心头微漾,耳根微热。
    一分神,指尖在剑刃划破一道小口。
    霍淮阳看著伤口溢出一丝血跡,却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
    隔日一大早,天色將亮未亮时,岑娥背著康繁,带著康齐,又动身往铺子里去。
    云层厚重,遮得太阳久久透不出一点光。
    两人刚走到一处僻静的夹道时,岑娥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常年与人打交道练就的直觉,让她后背的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这夹道平日里没什么人走,今儿个怎么隱约有一股子……酒气?还有汗腥味?
    “康齐,停下。”岑娥低喝一声,一把拉住要往前走的康齐,赶紧摇醒背上的康繁。
    康齐疑惑地回头,比著手势:怎么了?
    岑娥没说话,她將康繁放下来,紧紧握住他细细的手腕,警惕地看向四周。
    就在这时,黑暗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了一声阴惻惻的笑声。
    “哟……岑娘子,挺警惕啊。这大早上的,著急去偷汉子啊?怎么还带著孩子。”
    隨著这污言秽语,十几个黑影从夹道外的阴影里,慢慢显了形。
    为首的一人,正是鲁老爷。
    他手里拿著一根粗大的木棒,脸上带著醉意,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狰狞和怨毒。
    在他身后,跟著十四五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也都拎著傢伙,一看就不是善茬。
    “鲁老爷?”岑娥心头一沉,下意识地將康繁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抓紧了康齐,“您这又是想做什么?”
    “哼,我想做什么?”鲁老爷啐了一口唾沫,“你以为你是霍淮阳护著的人,我就不敢动你了?做梦!老子有的是钱,花了银子,自然有人护著我,一个四品將军算个屁。今儿个,老子就在这儿办了你,不做老子的人,这条巷子就是你的死地!”
    原来,那天王福和况一云將这鲁老爷拖去衙门后,他花了好些银子打点疏通,才被放出来。
    可还没到家,也不知是谁,將他套头打了一顿,他只隱约看见那人穿著一袭黑衣,黑布蒙著脸。
    鲁老爷这几日一直怀恨在心,不管是谁打的他,肯定跟这个小娘们脱不了干係。
    见霍淮阳护得紧,鲁老爷知道明面上斗不过,便动了杀心。
    他花了几日时间,让人跟踪调查岑娥的行动路线,今日专程等在这儿,就为了堵到岑娥。
    十几个人,將岑娥几人团团围住,逼向一侧墙壁。
    “你……你想干什么?”岑娥声音发颤,止不住地往后退,康繁缩在岑娥后面,怯怯地露著半张带口水印的白嫩小脸。
    “干什么?”鲁老爷面目扭曲,手中的木棒在地上顿得咚咚作响,“我想打死你!我想毁了你那间破铺子!你让我在相城丟尽了脸,你也別想活!都给我上!男的打断腿,女的……给我狠狠地打,別打死就行,死前爷我还能爽一发!”
    话音未落,那十几个打手便狞笑著往前围了上来。
    “娘——”康繁嚇得大哭起来。
    “別怕!”岑娥几步把康繁和康齐推至旁边墙壁,这里没有能遮挡的地方,岑娥以身作盾,挡在两人身前:“躲后面!捂著头!”
    隨后,她快速弯腰,抄起脚下的一块带点尖角的石头,死死盯著逼近的恶徒。
    那石头只有巴掌大,面对一群拿著棍棒的壮汉,攻击力当真算得上以卵击石。
    可此时,即便有趁手的武器又怎样,她毕竟是个弱女子,面对十几个壮汉,又怎么能抵挡得住?
    顶多就是你死我活罢了。
    在一个打手挥舞著棍子朝她砸来前,岑娥掷出了石头。
    可这个举动虽让那打手后退一步,却並没有伤到任何人,可能只是被砸得微微有些痒。
    接下来,那人蓄力挥出更猛的一棍,直直向著岑娥砸来。
    岑娥抬起胳膊,护著脑袋。
    恍惚间,一道身影突然从岑娥背后冲了出来。
    “啊——!”康繁已经嚇得大哭不止。
    康齐虽然不会说话,但他听得懂,看得见。
    平日里那个只会憨笑、任劳任怨的康齐,此刻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张开双臂,用那並不健壮的后背,硬生生地护住了岑娥。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棍子狠狠地砸在了康齐的背上,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
    康齐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出,康繁尖锐又崩溃的童声,响彻了整条巷子。
    康齐嘴角汩汩冒血,依旧死死抱著岑娥,双手从后面环过岑娥的脑袋,將她的脸紧紧藏在胸前。
    岑娥后背贴著冰冷的墙壁,呆愣一瞬,隨后拼命想挣脱出来。
    那个打手又一棍子挥上来,再次打在康齐脖颈处,又是一声闷响。
    连伏在康齐怀里的岑娥,都感受到巨大的震感,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康齐!!”眼泪模糊了视线。
    又是几乱棍下来,康齐已经有些晕乎,但他还是抱著岑娥死不鬆手。
    岑娥伸出手臂想环住康齐,刚探手出去,马上也挨了一下,疼得她下意识缩回了手。
    岑娥撕心裂肺地哭喊,此刻,她无比思念康英。
    要是康英还在,他绝不会放她独自在这样的天色出门,也绝不会让这些人,这么欺负她。
    那个大块头,绝不会让她如此无助。
    又是几棒落下,康齐已经开始失去意识。
    他整个人重如泰山般,绷紧全身站著,死死將岑娥抵在墙壁上,隔开她和背后袭来的乱棍。
    “康齐——”
    岑娥的哭喊带著绝望的泪。
    难道她又要失去一个亲人了吗?
    康齐虽是她捡来的,可也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儿子之外唯一的亲人了啊!
    先是康英,又是康齐。
    岑娥突然心底发虚,她下意识背过手,想摸摸康繁的头,却摸了个空。
    康繁此刻正嚇得蜷缩在岑娥脚边,在康齐和岑娥护住的一方小小墙角,紧抱著岑娥的小腿,声嘶力竭地哇哇哭著。
    对,还有康繁,今日就算她和康齐被打死在这里,也要好好护著背后的康繁。
    岑娥想到这,便不觉得胳膊痛了,她伸手抱紧康齐,十指在康齐背后反扣起来,紧紧锁在一起。
    她此刻就一个念头,她和康齐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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