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他霍淮阳这样的。
    岑娥每日都能看到他,却又好像没看到。
    她怕他,敬他,却又总离他远远的。
    霍淮阳又想,康英虽然官职比他低,年纪却比他长几岁,他本该称他兄长,也该称岑娥嫂嫂。
    可是碍著军营的职级,碍著他作为上司的威严,他只能拿康英当下属,当小弟。
    要不然,今时今日,他真得喊年纪比他还小的岑娥一声:“嫂嫂。”
    她,当得起。
    屋內囈语断断续续,霍淮阳时而听得发笑,时而眼圈微红,时而不爭气地扬起脸,任由泪水滚落。
    人非草木,即便是霍淮阳这样金戈铁马的铁血男儿,也不免会为那至真、至纯的情感所动容。
    他在窗下站了半夜,直到东方既白。
    屋里的囈语声早已停,院子里传来响动。
    霍淮阳看著天边透出的第一缕晨光,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眼神难辨。
    应该有敬佩,敬岑娥是个有情有义的烈女子。
    也有怜惜,怜她命途多舛,惜她一朵娇花偏生在风雨里。
    还有一丝深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忽略的……愧疚。
    他到底没能像康英那样,好好护著岑娥,让她接二连三被那姓鲁的欺辱。
    没能让她安安心心待在府里,还要整日拋头露面,为生计发愁,为將来的日子发愁。
    到底是他有负兄弟所託了。
    “罢了。”霍淮阳下意识地伸手,扯下了一片刚冒尖的嫩叶,轻轻在指尖摩挲著。
    他是男人,欠下的命债,就得重重还上。
    这日子,还长著呢。
    第二日一早,姜桃端著药碗,正要进屋伺候,却被霍淮阳拦住了。
    “给我吧。”
    姜桃愣住了,自来冷麵的霍大人,要伺候人喝药?
    姜桃瞪大眼睛问自家大人:“大人,这……这不合礼数吧?还是我来……”
    “无妨,一碗药而已!”霍淮阳强硬接过药碗,进了岑娥的屋子。
    姜桃缩了缩脖子,赶紧退到一边,心里却像是炸开了雷。
    她可从没见过大人伺候过谁,岑娘子果然是有福气的。
    霍淮阳端著药碗,走到岑娥炕边坐下。
    岑娥依然昏睡著,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也在张牙舞爪地战斗。
    霍淮阳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递到岑娥唇边。
    “张嘴。”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笨拙的温柔。
    岑娥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在碰自己的嘴,本能地想要躲开,可就在闻到那股浓烈的药味时,她那烧得迷糊的脑子里,突然清醒了一丝。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重影。
    隱约能看到一个男人轮廓,那是……霍大人?
    不!不可能。霍大人怎么会在她的屋里。
    热热的勺子还抵在唇边,岑娥本能地想要偏过头躲开。
    “別乱动。”霍淮阳皱眉,勺子又往前追了追,“喝药。”
    这一声低喝,让岑娥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终於看清了眼前的场景——霍淮阳正坐在炕边,端著药碗要餵她喝药。
    这画面衝击的岑娥脑子更清醒几分。
    她猛地一激灵,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驱动著似有刀割的嗓子,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不……大人……不可……我自己来……”
    哪怕身体难受得要死,她也不肯让霍淮阳把药餵进去。
    男女授受不亲。
    虽然她是霍大人兄弟的遗孀,他算是长辈,但毕竟是个男子。
    孤男寡女,又是餵药这种亲昵的事,若是传出去,她这辈子都没法做人,更对不起死去的康英。
    霍淮阳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那副寧死不屈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他只是在照顾她啊!这女人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
    “你还有力气躲,却没力气张嘴?”霍淮阳把勺子重重地磕回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黑著脸起身,“姜桃!进来!”
    姜桃应声而入,赶紧从大人手里接过那碗药。
    “赶紧把药喝了。”霍淮阳冷冷地扫了炕上的岑娥一眼,“既然这么守规矩,就给我好好挺住了,別让我府上染了晦气!”
    说完,他拂袖走出了东厢房。
    岑娥看著那道被重新关上的房门,眼泪顺著眼角无声地滑落进了枕头里。
    姜桃嘆了口气,坐下来扶起岑娥:“嫂子,快喝吧,大人……他也是好意。刚才这是生气呢。大人他说的不中听,你別往心里去。”
    岑娥靠在炕头,一口一口地喝著那苦涩的药汤,苦得舌根发麻,心里也发苦。
    她知道霍淮阳是好意。
    可正因为这份好意来自他,她才更不敢接。
    她是泥里的草,他是天上的鹏鸟。
    鹏鸟偶尔低头看一眼草,是出於怜悯,可要是草不小心与鹏鸟纠缠在一起,那就是找死,鹏鸟连羽毛都不会折一根。
    这药,谁餵她都行,唯独霍大人不行。
    霍淮阳出了东厢房,门外的冷风一吹,那股子燥热和恼怒退去了些。
    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里只能看到姜桃的身影。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方才餵药时,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岑娥温热滚烫的下巴,那种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带著一丝令人心惊的柔软。
    “是我逾矩了。”
    霍淮阳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檐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霍淮阳一生行事严谨,最讲究规矩体统。
    今早的衝动,简直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
    她是康英的女人,是他的弟妹。
    他虽承诺照顾她、护著她,却绝不该越礼,更不该生出不该有的出格妄念。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莫名的烦闷强行压回心底,转身回了主屋。
    ……
    屋里,姜桃费了好大的劲,终於把那碗苦药汁,全部餵进了岑娥嘴里。
    岑娥身子烧得像块烙铁,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喝完药,她在姜桃的服侍下昏昏沉沉地躺下,没过一会儿,便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囈语。
    姜桃替她掖好被角,守在炕边轻轻嘆了口气。
    这乱世里的女子,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几个月前,姜桃还羡慕岑娘子有体贴的夫婿,有可爱的儿子,如今……
    姜桃想起她的父亲,也是战死的,那时候她十岁,比康繁还大五岁。
    她清晰地记得,噩耗传来时,母亲的心几乎碎成了渣,但没两年就改嫁了。
    姜桃看看昏睡中不停喊著康英的岑娥,或许她也该儘快找个可靠的人,再嫁。
    那样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日日辛劳,夜夜思念,把自己生生给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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