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淮阳眼神闪烁,心底陡生一丝愧疚,確实是他没有护好她,让她一再被人欺辱。
    他语气软了下来:“康齐,今日便关了铺子罢,你们早些跟我回去!”
    岑娥不愿:“不行,天色还早,今日的面还没卖完。”
    每日岑娥和康齐都是卖完当天的面,才关铺子。
    前一天发好的面不卖完,留待次日就不能用了。
    霍淮阳被她这不知好歹的行为气笑了,却又不知如何劝。
    他看著岑娥,冷哼一声:“隨你!”
    ……
    这一日足够闹腾,像是把岑娥的精气神都抽乾了。
    岑娥回府后,径直去了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
    她靠在浴桶边,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双手,仿佛要將今日挥舞擀麵杖时沾染的戾气,狠狠洗去。
    娇嫩葱白的双手,很快被她搓磨出红印,在水里泡得有些发胀,看著格外扎眼。
    深夜,霍府主屋书房。
    霍淮阳坐在书案前,手里握著一本兵书,可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他眼前总是浮现出白天那一幕——那个孤零零又瘦弱的身影,翠竹似的立在炊饼摊前,手里紧攥著那根没有杀伤力的擀麵杖,面对一群恶霸,没有退缩,没有求饶,只有那一双要吃人的眼睛。
    那股子泼辣劲儿,像是一颗火星子,溅进了霍淮阳的心湖,溅起了层层涟漪。
    他到得晚,前面发生了什么,靠猜也猜到几分。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霍淮阳闭眼甩了甩脑袋,试图將那个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可越是这样,那双倔强亮人的眼睛越是清晰,连带著她脸颊那晶莹的泪,都变得格外刺眼。
    他霍淮阳是什么人?
    杀人如麻的冷麵將军,见惯了血雨腥风,也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糙汉。
    像岑娥这样,像野草,像娇花,像翠竹,又坚韧又软弱又刚毅的女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霍淮阳烦躁地將书掷在桌案上,起身出了府门。
    第二日,天色將明时,岑娥照例早起去炊饼铺子。
    今日,她褪去了常穿的那件宽大素白衣裳,换了另一件白色细棉衣。
    她手里提著一盏灯笼,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康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眼睛似不经意地盯著她耳后隨步子轻颤的髮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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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淮阳刚从外面回来,两人在后院门口不期而遇。
    岑娥连忙屈膝躬身:“大人早,您这是?”
    霍淮阳看著眼前过分纤细的身影,瘦削的肩膀仿佛只有他三指宽,脊樑却挺得笔直,真像一棵在风雪里也不肯弯折的翠竹。
    霍淮阳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道不明的酸涩,这感觉他从未有过。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心尖上细细碾过,不疼,但发乾,发麻,发颤。
    岑娥只不过是个弱女子。
    没了丈夫,没了依靠,还要拖著两个孩子,在市井里跟那些烂泥一样的人爭食。
    她那点泼辣,不过是生活这把大锤,硬生生逼出来的爪子。
    若是爪子没了,她要怎么护著自己和孩子?
    霍淮阳不得不感慨,康英当初的不舍和担忧,完全是对的。
    只有岑娥和康繁、康齐,她们三个没他护著,可怎么活?
    “咳。”霍淮阳喉咙有些发痒,清了清嗓子,“出门办事,刚回来”。
    岑娥客气道:“大人辛苦,赶紧回去歇歇。”
    霍淮阳敛眸点头,不经意看到她握著灯笼柄的手,有些红肿,脸色顿时变了:“手怎么了?”
    岑娥扯扯袖子:“我自己弄的,不碍事。”岑娥拘谨地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吞,“我要去铺子里,大人快去歇著吧,让姜桃给大人烫壶酒,解解乏。”
    霍淮阳狐疑地看著她,心里有股子无名火冒了上来,可还没来得及发作,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是了,定是昨日受了伤,过了一夜便红肿了,真是多余问她。
    在外泼辣成那样子,在府里倒表演上知分寸、懂进退的和顺样子了,谁要看?
    他冷哼一声,抬步转身,又撂下两个字:“隨你。”
    岑娥和康齐日日在铺子里忙碌,霍淮阳也是早出晚归,两人虽住在一个屋檐下,却鲜少碰面。
    这天夜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岑娥躺下没多久,就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起初她以为是累极了,睡一觉就好。
    可睡著睡著,那股冷意钻进了骨头缝里,冷得她连牙齿都开始打战。
    岑娥在昏沉中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说著胡话。
    “娘……娘……”
    耳边传来康繁带著哭腔的喊声,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膜,听不真切。
    “繁儿……別哭……”岑娥想要伸手去摸儿子的脸,却发现手臂重得抬不起来。
    紧接著,一阵尖锐的孩童哭声,划破霍府寂静的夜。
    “哇——娘!你怎么了!娘身上好烫!”
    康繁嚇坏了,他摇晃著岑娥的手臂,发现她滚烫得像块炭,怎么叫都叫不醒,口里说什么也听不清。
    院子里瞬间亮起了灯。
    霍淮阳今晚本就睡得不安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康英满身是血的脸,一会儿又是岑娥挥舞擀麵杖的样子。
    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声,他几乎是本能地从炕上弹了起来,连外袍都没披,一把抄起架子上的剑就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
    他一脚踹开东厢房的门,浑身的杀气让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康繁小小的身子轮廓,能看出来他已经哭得哆嗦著,在用胳膊抹泪。
    春华婶提著灯进来时,就见霍淮阳没穿外衣,提著剑立在岑娥门口,诧异一瞬后,春华婶赶忙进了屋。
    春华婶点燃屋內的灯,眾人这才看清,康繁正抱著岑娥的胳膊,哭得满脸泪水连著鼻水。
    而炕上的岑娥直挺挺躺著,面色潮红,嘴里喃喃的,不知道说什么。
    春华婶一看不好,伸手摸了摸岑娥的额头,烫得她缩回手:“哎呀,烫人的嘞,快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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