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娥將面碗端到书案上,规规矩矩地退后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暗中照拂,若是没有大人派来的人,我那炊饼铺子怕是早就被人吞了。没什么能报答大人的,做了碗面,算不上什么好东西,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霍淮阳瞥了一眼那碗面。
    清汤寡水,上面飘著几点葱花和油花,唯有那两个蛋煎得品相极佳,圆润暄嫩,散著股诱人的蛋香。
    霍淮阳吃惯了军营里粗糙的麵食,这样清汤寡水的一碗麵,竟显得有些精细。
    “小事,顺手为之,弟妹不必客气。”霍淮阳声音冷硬,视线重新落回兵书上,“退下吧。”
    这逐客令下得仓促冷硬。
    岑娥也不恼,福了福身:“大人慢用。”转身退出去。
    岑娥的脚步渐渐远去,屋內归於寂静。
    霍淮阳的视线被那碗面散发的热气吸引,葱油混著蛋香,像有无数调皮的小鉤子,不住催著霍淮阳拿起筷子。
    他再次盯回书卷,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良久,他嘆了口气,放下书卷,端起那只粗瓷碗。
    喝第一口汤,鲜美得让人眯起眼。
    霍淮阳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只想著例行公事吃一口,免得浪费。
    谁知这一口汤下肚,鲜味竟让他五臟六腑都折服了。
    他急急地拿筷子挑起麵条,劲道爽滑,荷包蛋更是火候极佳,咬开流心,满口余香。
    他真的只想浅尝一口的,最后却连汤带面,吃得乾乾净净,甚至连碗底的葱花都捡了个精光。
    霍淮阳放下空碗,拿著帕子擦了擦嘴,看著那只空碗,眼神有些复杂。
    这女人……做饭的手艺,倒真是不错。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岑娥觉得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待抚恤银髮下来,搬出霍將军府上,日子就能更稳当些。
    可她左等右等,眼看又过了半个月,军中的抚恤银子,迟迟没有送来。
    这一天,岑娥实在坐不住了,她独自去了军营驻地门口打听。
    “抚恤银?”负责接待的兵卒一脸不耐,“早发了吧。又兴许是这次人多,国库紧张,那名单还要递呈上面,一再核对。你回去等著吧!”
    岑娥心里咯噔一下。
    按理说,康英是为了救上峰而亡,是功臣,抚恤银理应优先发放,怎么会拖这么久?还有这副推諉的態度是怎么回事?
    她隱隱觉得,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霍淮阳办差回来,远远便看到一抹素白身影,和岑娥有些像。
    他打马走至近前,见真是岑娥,压著声音问:“何事?”
    刚才接待的兵卒认识霍淮阳,赶忙回道:“这位娘子来问康副使的抚恤银。”
    霍淮阳目光扫过岑娥,见岑娥点了点头,又撂下一句:“此事我知晓,你回去吧!”
    岑娥一头雾水,你知晓?你知晓为何不告诉我內情?我这做人妻子的,还啥也不知晓呢!
    半日后,霍淮阳看著手中的帐册,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笔钱,是將士们拿命换来的!”他猛地將帐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竟然有人敢在抚恤银上动手脚,真是反了天了!”
    他没想到,他对兄弟的承诺,还没开始践行,竟然就要先面对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硕鼠。
    这一夜,军营一把手,薛老將军的大帐內,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霍淮阳坐在一侧的交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把短刀,刀刃在指间翻飞,寒光凛冽。
    下面跪著几个瑟瑟发抖的管事军官,一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剋扣抚恤银!好大的狗胆!”上首有些年纪的薛老將军,声音不高,却凌厉骇人,“他们都是功臣,是英雄,是为救百姓才死的!你们连这点赔命钱都敢贪,是不是觉得本將军这把老刀太久没出鞘,生锈了?”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那个负责经手的把总早已嚇得屁滚尿流,磕头如捣蒜,“小的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小的这就去赔罪,这就全数补上!”
    “赔罪?若不是康家娘子找来军营,霍小將军今日查了帐,那些军属还要等到何时?”薛老將军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屋內烛火都跳了一跳,“拉下去,重打二十军棍,革职查办!所有贪墨的钱款,三倍补齐!若少一文,我就拿你们的脑袋,祭他们的英灵!”
    帐外传来悽厉的求饶声,紧接著便是军棍落下的闷响。
    霍淮阳面无表情地退出大帐,只觉得胸口仍堵著一口恶气。
    这不仅仅是钱的事。
    这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尊严,谁动,谁就得死!
    半个时辰后,霍府东厢房。
    岑娥看著摆在桌上的一大包银锭子,还有一袋沉甸甸的铜钱,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些银锭子在昏黄的烛光下,泛著莹莹的光泽,足足有五十两,这抵得上她卖好几年的炊饼了。
    “这是抚恤银,分文不少。”霍淮阳站在门口,语气依旧冷硬,“以后有事,先来找我,莫去军营门口闹事。”
    岑娥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舒服。
    她没有去闹事,她只是去问问她该拿的抚恤银子,这也错了吗?
    再说,他路过若觉得丟人,完全可以装作不认识她,何苦又要来问缘由?
    岑娥將那些抚恤银,小心翼翼地收进布袋里,对著霍淮阳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人替康英做主。”她抬起头,眼神清亮,“铺子生意渐渐好了,只要不遇著天灾人祸,养活繁儿不成问题。这笔抚恤银我拿十两,剩下的……”她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恳求,“康英家里还有爹娘,我……我有苦衷,不能再回乡替康英尽孝。大人能否找个靠得住的人,將这些银子送给爹娘?”
    霍淮阳看著她,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女人……
    若是贪財,此刻就该感激涕零地收下全部银子。
    若是软弱,此刻就该哭诉日子艰难求个依靠。
    可她偏不。
    她倒分得清清楚楚,该拿的拿,该尽孝的尽孝,骨子里的倔强和清醒,倒与她面上的恬淡平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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