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他兄弟曾说要用命护著的女人,而他,欠下了永远也还不上的恩情。
    他答应要照顾康英的家人。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屋里的康繁听到骇人的哭声,小跑出来,见岑娥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他怯怯喊了声:“娘?”
    岑娥不应,她已经听不见康繁喊她,也不搭理康繁。
    康繁嚇坏了,小脸上满是惊慌。
    他抬头看看霍淮阳,又看看岑娥,抱住岑娥的脖子,“哇”的一声也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娘!你怎么了?娘!”
    春华婶几个看著这一幕,眼圈瞬间就红了。
    春华婶和姜桃上来拉扯著,搀扶起岑娥,將她送回了东厢。
    岑娥抱著康繁,两人在屋里哭天慟地,霍淮阳没了去军营的心思,转身回了主屋。
    傍晚时,东厢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康齐从铺子回来的时候,岑娥正肿著一双桃子似的眼睛,敲开主屋的门,她哑著嗓子问霍淮阳:“大人,繁儿他爹在哪儿呢?”
    岑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睛里没有泪水,只剩一片死寂与冷漠。
    霍淮阳知道她是问康英的尸身,淡淡回:“已经下葬了。”
    相城英勇先锋营的壮士陵墓,安置在距离原先锋营训练场二十多里的地方。
    康英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
    霍淮阳以兄长的名义,一手包办了所有后事。
    他亲自打理了康英的遗容,而后抚著康英的灵柩,亲手將他的尸身下葬。
    每一步,都是亲力亲为,没假任何人的手。
    那一日,全军縞素,寒风卷著白幡,猎猎悲鸣。
    岑娥坚持要带康繁和康齐去祭拜康英,说认认地方。
    霍淮阳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同意。
    隔天,岑娥一身素衣,头上別著一朵白花,安静地抱著康繁坐在马车里,马车跟在霍淮阳和胡副使的马后面。
    她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表情。
    仿佛所有的情感被一夜大火燃尽,只剩一层轻盈的灰,毫无生机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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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杏眼,如今黯淡又空洞,再没了刚来北地时的大胆和放肆。
    到了地方,岑娥冷静地接过霍淮阳递来的香,冷静地跪下磕头,康繁也学著娘,点香磕头,康齐一张一张烧带来的纸钱。
    从头到尾,岑娥没多说一句话,也没掉一滴泪。
    有种把所有悲伤都锁在身体里,任由它腐烂、蚕食的平静。
    岑娥献祭了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用它来滋养毫无生志的孤寂。
    霍淮阳看在眼里,眉头拧成疙瘩。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別,哭闹的、昏厥的、撒泼的,都见过。
    可看见这样的岑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倍感难受。
    霍淮阳再次点著了三根香,躬身拜了拜,上前供在墓碑前。
    看著香炉里的青烟裊裊,霍淮阳心底无言地嘆:你放心,答应的事,我不会食言。
    霍淮阳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对身后的母子二人说话,又像是在对康英起誓,“兄弟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母子,还有康齐。我会帮你护著康繁长大,让他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从那一刻起,他说出口的话,成了他肩上最沉重难逃的枷锁,也是他內心最柔软的牵掛。
    承诺好履行,人心却难规劝。
    岑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日就那么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一角,仿佛魂魄已经跟隨康英,一起埋进了土里。
    春华婶端去的饭,晚间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连筷子都没动过。
    康齐关了铺子,整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不会说话,只能守在岑娥门口,每每饭菜送来时,他比划著名吃饭的样子,指著饭菜,又指指岑娥的嘴,急得满头汗。
    可岑娥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一动不动。
    到了第三天,康齐实在是没辙了。他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岑娥面前,双手將碗举到岑娥面前,发红的眼里满是哀求。
    岑娥的视线终於有了些许波动,她缓缓低下头,目光划过跪在地上的康齐,落在他手里的那碗粥上,嘴唇动了动,却又陷入了呆滯。
    霍淮阳站在门外,指节因用力扣著门框而泛白。
    屋里那股绝望的气息,像带著冰寒的潮雾,丝丝缕缕侵蚀著霍淮阳的心臟。
    他本就对兄弟战死万分悲痛、自责,对战乱感到无力、痛恨,对未来的生活感到茫然无措。
    几种情绪交加,渐渐憋出一股无名火。
    如今见岑娥这般作践自己,这股火猛地燎起来,烧得他心口发紧,呼吸急促,脸色难看至极。
    康英拿命护著、宠著的人,捧在手心里、任她支使、连重话都捨不得说一句的人,现在却要作贱死自己?
    他若泉下有知,见岑娥这么糟践自己,大概也会不得安息!
    霍淮阳见惯了生死,觉得能活著是上天的眷顾,他受不了有人矫情地亲手掐灭生机。
    霍淮阳忍了又忍,还是深吸一口气,拖著千斤铁石般的脚步,进了房门。
    他一步步走到岑娥面前,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重重顿在桌案上。
    那是康英的遗物,几件沾著血的旧衣,一件粗糙的护心软甲,一对护膝,一双断了一截手柄的铁锤。
    一声巨响,嚇得康齐浑身一颤,起身护在岑娥身前。
    岑娥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得抬起头,漠然地望向那身形高大的男人,囁嚅嘴唇,喃喃问:“康英?你回来了?”
    霍淮阳心中一痛,他转过头,不敢去看岑娥,只是盯著那个布包,声音沙哑,压抑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气闷与悲凉:“这些……是康英的东西。”
    岑娥的视线落在那个沾血的布包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著康英的温度和血腥气。
    “上战场前,他说他要多多杀敌,让丑娥和繁儿过好日子。”
    “他死的时候,身上中了三箭……还在护著我,求我帮他照拂你们母子。”
    霍淮阳几乎说不下去,声音难掩哽咽。
    平復了一会儿,他继续道:“你倒好,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隨他去。”
    霍淮阳那双平日里冷若寒霜的眸子,此刻竟布满了血红,他转头盯著岑娥空洞的眼睛,字字珠璣,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岑娥的灵魂里:“你想早早下去,与他黄泉相伴,以为这是对他的深情?你这是在打他的脸!”
    “他拼命攒军功,拼命想把你和繁儿护在身后,是为了让你像个懦夫一样去死吗?是为了让繁儿做一个没爹娘的野孩子吗?”
    “你要是觉得对不起他,就该好好把繁儿拉扯大!康英兄弟以命换来的骨血,你得替他照看好了!让他继承康家的香火,清明年节去康英墓前喊一声『爹』!”
    “这才是对康英最好的交代、最深的用情!”
    “除此之外,任何眼泪、寻死,都是对他的辜负!”
    霍淮阳的话像一把钝刀,一刀又一刀,狠狠割在岑娥最痛的伤口上。
    是啊,康英他,之所以上战场拼命,真正要护著的,只有她和繁儿啊。
    岑娥身子晃了晃,眼泪终於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又爆发了一场沉寂几日的慟哭。
    良久,她颤抖著伸出手,抓住了那个布包,像是抓紧康英最后的一丝气息。
    她紧紧抱著那硌人的包袱,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康齐无措垂泪,伸手一下一下抚著岑娥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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