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英定睛细看:“丑娥?”
    岑娥嗔他:“不是我是谁?咋?还不想认我们娘俩了?”
    岑娥又呜呜哭,断断续续,像是要气绝。
    康英赶紧翻身下马,像一头焦躁的熊,几步扑到牛车前,声音都在抖:“丑娥,真的是你?”
    岑娥眼圈一红,刚想嚎,却瞥见康英身后缓缓下马的挺拔身影。
    他是……霍淮阳?康英的上司?
    岑娥把到嘴边的哭嚎咽了回去,只余下委屈的抽噎:“你认不出我们了?这才走几年啊?你个没良心的!”
    “那哪能?我是不敢认!”康英眼眶发红,伸手去扶岑娥下车。
    “我腿脚冻坏了,都是疮,走不成。”岑娥紧紧捂著被子,眨著泪眼看康英。
    康英二话不说,铁臂一揽,將裹著厚被的岑娥连同康繁一同稳稳扛起,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扛的不是人,而是一袋粮食。
    赶车的大叔忙拦住:“军爷,车钱没给……”
    康英头也不回,声音洪亮:“等著!”
    康英把康齐交代给迎出来的刘叔,扛著岑娥转身就往府里冲,口里还喊著:“大人,我先带媳妇儿子进去!”
    霍淮阳牵著两匹马,站在雪地里,冷眼看著这一切。
    他都没来得及阻止,康英就把一个满身狼狈的女人扛进了他的府里。
    相城地广人稀,霍淮阳的正指挥使一职,是五品官,能在相城分得一座二进院的府邸。
    这座宅子,算得上是相城比较大的。
    康英住在府上后院东厢,那本是將来霍府长子的居所,只是指挥使大人还未婚,这两年又与康英交好,便让他先住著。
    康英莫不是忘了,这府上主人姓霍,不姓康。
    刘叔上前接过霍淮阳手里的马韁绳,那个叫康齐的少年,畏畏缩缩地跟在刘叔后面。
    他小脸青紫,嘴唇乌白,眼睫凝霜,全没半点活人样,倒是两颊皸裂渗血的口子,显出几分活人的生气。
    霍淮阳幼时便来了边关,长在北地,习惯了这里的寒冷,也嚮往过南方的暖冬。
    他看康齐身子冻得缩成团,一个劲地哆嗦著,牙齿打战发出“咯咯”轻响,心里火气消了一些。
    世道乱,一个女人带著两个孩子,能平安到这里,实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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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康英把岑娥安顿在暖和的东厢房,急急出来付车钱,却发现牛车已经走远。
    康英想將车钱还给霍大人,一回头,就对上了霍淮阳那双戏謔又锐利的眼睛。
    “大人,车钱……”康英一手伸进钱袋子,作势要掏钱。
    霍淮阳没有要清帐的意思,却玩笑般开口:“平时训练,没见你脚步这么轻快。有力气不攒著杀敌,倒用来给女人当脚夫。康英,你……真是……很不值钱。”
    康英的脸瞬间涨红,囁嚅道:“大人,刚才一时情急,所以……”
    “还有,我这是官员宅邸,又不是客栈,也不是土匪窝,你想扛谁进就扛谁进。”霍淮阳的目光不看康英,也没给可怜的岑娥母子留情面。
    康英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赶她们走?他知道霍淮阳不喜喧譁,可……
    康英祈求地看向霍淮阳:“大人,你知道的,我在这边没处去,而且我媳妇她……她冻坏了……”
    康英那双狭长凤眼里,没了平日的刚毅,只有近乎卑微的哀求。
    霍淮阳想到康英在战场上,一锤掀翻战马的勇猛模样,终究心软:“罢了,看在你的份上,既然入了府就安心住下吧,左右宅子够大。但她们得守我府上的规矩,再让我听见撒泼打滚的哭闹声,就另寻他处去落脚。”
    说完,霍淮阳不再看康英,径直回了主屋,背影冷硬如铁。
    康英在后面笑著感激:“多谢大人。”
    康英一回屋,岑娥就软软糯糯指挥他:“康英,炕不够热,再添几把柴。”
    “康英,我的靴子里面湿透了,拿过去烤烤。”
    “康英,帮我备些热水,我要擦身子。”
    康英以往在家听惯了岑娥支使,下意识地开始忙活,帮著烧炕、烤靴子,又跑去厨房端热水。
    从江南澄阳到这里,那真是山迢迢,水迢迢。
    岑娥虽然狼狈,却把儿子和康齐好好地带过来了,康英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钦佩。
    霍淮阳拿著一罐上好的冻疮膏,刚到东厢房窗外,就听岑娥使唤康英。
    他亲眼见他最钟爱的副使兼好兄弟,被那女人支使得团团转,像个没脑子的僕人一般,心里十分不悦,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霍淮阳眉眼冷沉,负手立在廊柱旁,朔风卷著鹅毛大雪飞入廊檐下,玄色官袍衣摆被一次次掀起又落下,周身的寒气几乎与这漫天风雪融在一起。
    霍淮阳平日最不待见的,就是那种被儿女情长消磨了血性的男人。
    而这个女人,刚进府不到一刻钟,就让他最看重的、能並肩破阵、后背相托的好兄弟,变成了他最不喜的模样。
    真是,祸水。
    康英掀帘出来往厨房去,冷不防撞上霍淮阳,嚇得一哆嗦:“大人?”
    霍淮阳冷著脸,下頜线绷得笔直,唇线下压成一道凌厉又讥誚的弧度,看向康英的目光没半分暖意,將冻疮药直直丟到康英怀里,转身走了。
    康英有些胆寒,他颤巍巍又唤了一声:“大人?”
    霍淮阳也不搭理。
    晚饭时,小厨房送来几个玉米面窝头、一碟酸白菜,康英照旧闷头就吃,半点不挑嘴。
    岑娥尝了一口酸菜,眉头便皱了起来,她低声问康英:“这酸菜谁做的?醃的方法不对,白糟蹋了好菜。康英,你去跟大人说说,我岑娥不是吃白食的人。等我好了,安排我到厨房做事吧,让他们尝尝我的手艺,就当是抵我们的食宿了。”
    康英一愣:“媳妇,你刚来……”
    “刚来才更要懂事。”岑娥的眼神很坚定,“我们要拿出態度,绝不白住白吃大人的,让人戳咱脊梁骨。”
    康英拗不过她,只好硬著头皮去了前院。
    霍淮阳正在研究兵书,听出是康英进门的脚步,头也没抬:“何事?”
    “大人,我媳妇……她做饭手艺好,您能不能等她休息好了,安排她去厨房做事?她……她说她不能白吃白喝府上的。”康英越说声音越小。
    霍淮阳何等聪明,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康英的主意。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怎么,怕我偌大的指挥使府,添不起几双筷子?”
    “不是的,大人,她就是想……”康英急得满头大汗。
    “霍府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来的女人过问。”霍淮阳冷冷打断,“我府上不缺做饭的,也不缺两双碗筷,倒是缺懂规矩的客人。你告诉她,让她安分些。”
    康英灰头土脸地回去,不敢把实话全说,只含糊道:“大人说让你先养好身体。”
    岑娥何等聪明,一看康英神色憋闷、吞吞吐吐的模样,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冷笑一声:“好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
    敢情她岑娥在大人眼里,是上不得台面的沙土?连府上厨房都不配进?
    “媳妇,苦了你和儿子了。”康英有些歉疚,媳妇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来投奔,却被大人嫌弃。
    “不苦。”岑娥用手抚了抚他粗糲的脸颊,无比安心地笑了:“见到你,我们就不苦。”
    “嗯,以后再不让你们娘俩受苦了。”
    岑娥点头,笑著摸了摸康繁毛茸茸的脑袋,小傢伙也对岑娥两人笑了笑。
    康英拿了冻疮药,帮岑娥擦著腿脚上的疮口,轻柔地像擦一件瓷器。
    他啊,就是这样,对岑娥总是百般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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