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深处,周阳明从道台上猛然坐起。
    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梦境残留,还在脑海中翻涌。
    无尽高原上,那尊人形生灵,红毛覆体的诡影,灰雾、黑血,剥离的人皮,破碎的囈语。
    如此不详,如此诡异。
    这不是普通的梦。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隔著万古时空窥视他,並將画面强行塞入他的脑海。
    人皮、红毛怪、高原。
    这三个意象反覆交织。
    周阳明起身走到殿內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他凝视著自己这张脸,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张皮囊之下,是否也藏著什么?
    帝级强者的梦境,往往与大道交感,或是某种预兆,或是某种因果的映射。
    而他沉眠百万载,甦醒不过百年,能与他產生如此深刻因果纠缠的,除了这本伴隨他甦醒的道书,还能有什么?
    许久,周阳明抬手从苦海中將其取出。
    万古道书躺在掌心,书页呈现黯淡的灰黑色,如同凡间蒙尘的古籍。
    自己能破解帝尊封印,自万古沉眠中甦醒,都是因为这本道书。
    道书,也是他身上最大的谜团。
    它能与古史中的皇与帝论道,能推演万法本源,却始终无法被炼化,仿佛自有灵性。
    “是你吗?”周阳明低声自语。
    他將道书摊开在玉案上,一页页翻阅。
    书页上,空白一片,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就像一本无字天书。
    思虑良久,周阳明闭目,將道书贴於额前。
    这一次,他没有探入神念,而是將自身元神之力缓缓渡出,如涓涓细流般浸润书页。
    他要做的,不是探查,而是共鸣。
    以自身帝道为引,尝试与道书建立联繫。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但周阳明耐心极佳,他维持著元神之力的输出,不急不躁。
    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异变发生了。
    道书突然变得滚烫。
    紧接著,周阳明“听”到了声音。
    莫名的语言,古老而破碎。
    “……高……原……”
    “……祭……坛……”
    “……皮……归来……”
    断断续续的词语中,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周阳明继续“倾听”。
    低语越来越清晰,破碎的词语逐渐连贯成句,他听到了更多的內容。
    “彼窃天者,剥万灵皮相,筑己身不朽……”
    “小心……小心……祂们在寻找……书页……”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周阳明正欲思考这些语句的含义,一股寒意,毫无徵兆地自身躯四处窜起。
    不是外力侵袭,也非功法反噬。
    这感觉,源自他自身,源於血脉。
    “呃!”
    周阳明闷哼一声,按住自己的手腕。
    皮肤之下,血管肉眼可见地凸起、扭动,像是在抗拒某种入侵。
    他伸出左手,右手並指如刀,在腕部一划。
    赤金色的帝血,顿时喷涌。
    然而诡异的是,当鲜血滴落到道书的剎那,顏色发生变化
    赤金褪去,化为浓稠的墨黑色。
    那些黑血没有四溅,反而被无形之力牵引,一滴接一滴,没入道书之中,消失不见。
    周阳明没有停手,任由鲜血流淌,目光紧紧盯著道书表面。
    帝血中,蕴含的不朽物质和生命本源不断逸散,他的面色逐渐苍白。
    半炷香时间过去。
    就在周阳明体內本源耗损近半时,道书再次发生了变化。
    道书舒展开来,原本单薄的书册,竟分化出数十页虚幻纸张,在虚空中哗啦啦翻动。
    每一页上,都浮现出黑色字符,但一页只有一枚。
    字符,不属於任何已知的文字体系,形如蝌蚪,又似鬼画符,但周阳明只看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含义。
    他立刻凝神铭记。
    一枚、两枚、三枚……黑色字符不断浮现,足足有千枚。
    它们排列成特定的轨跡,构成一篇完整的经文。
    隨著经文显现,周阳明滴落的鲜血顏色也开始变化,从墨黑渐次转为暗红,再转为赤金本色。
    当最后一枚字符稳定下来,道书的异动停止了。
    所有虚幻书页收拢,重新化为那本灰扑扑的古籍。
    但周阳明脑海中,已经烙印下那篇完整的经文。
    《画皮鉴真录》。
    五个字,在意识海中沉浮。
    “夫万象皆皮,眾生著相。执彩为真者,如溺浮绘;识骨为实者,方见本我。”
    开篇的意思,是指:世间万物皆为皮相,眾生执著於表象。若將表面的色彩当作真实,便如沉溺於浮绘,唯有认识“骨”之本质,才能照见真正的自我。
    周阳明继续参悟下去,神情逐渐凝重。
    这《画皮鉴真录》,竟是一门剥离己身皮囊的诡异功法。
    不是幻术,不是化身,而是真真正正地,將血肉之皮剥落。
    而剥皮的目的,经文中写得明白,驱散体內病灶与诡异,令真我回归。
    “病灶,诡异……”
    周阳明喃喃重复这两个词。
    寻常修士所受之伤,无非是肉身破损、元神受损、或是大道之伤,何来“病灶”之说?
    至於“诡异”,这让他联想到地府、轮迴,以及那些沾染不祥的红毛怪物。
    他突然有种古怪的想法。
    仙台深处,那道由帝尊亲手布下的封印,何尝不是一种外来之物的玷污?
    这算不算经文所说的“病灶”?
    ……
    周阳明在殿中盘坐,整整体悟《画皮鉴真录》三日。
    三日后,他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的身影,自天庭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某处宇宙边荒。
    这里星辰稀疏,法则残缺。
    砍柴老人玄云落在周阳明身前,被周阳明以大手段挪移至此处。
    他看到周阳明苍白的脸色,眉头顿时皱起:“少尊,你的本源……为何耗损至此?还有,此地是宇宙边荒,你带我来此作甚?”
    “玄云。”
    周阳明看著他。
    这位自神话时代便追隨自己的故友,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能完全信任之人。
    “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可能会有凶险。你在此为我护法。”
    “何事?”
    “修炼一门功法。”
    玄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我明白。少尊,需要我做什么?”
    周阳明从苦海中,取出扶桑古树。
    这株不死神药枝叶摇曳,散发出浓郁的太阳真火,顿时將这片宇宙边荒映照的一片赤红。
    他將神药交到玄云手中,交代道:“若你察觉我生命之火將熄,便將神药精华渡入我体內。记住,除非我真正濒死,否则不要干涉。”
    “少尊!”玄云声音发紧,“到底是什么功法,竟有性命之危?”
    “一门……诡异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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