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期间,请大家坚守岗位,把生產抓好,把改革推进好。”
    散会后,几个厂领导面色凝重地离开。
    高育良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
    既得利益者不会轻易放弃,改革必然会触及一些人的奶酪。
    但他必须往前走。
    傍晚,高育良离开重机厂时,夕阳正红。
    厂区里传来工具机运转的声音,虽然不密集,但很有力。
    那是重机厂的心跳,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
    手机响了,是田国富打来的。
    “育良书记,我们找到新证据了。”
    “周怀民的问题,可能比预想的严重。
    1995年那笔引进,他有重大嫌疑。
    沙书记指示,继续深挖。”
    “我明白。”
    高育良说,“需要市里配合的,你儘管说。”
    掛了电话,高育良看著车窗外。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很美,但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重机厂的改革刚刚起步,水面下的暗流却已开始涌动。
    周怀民会怎么应对?
    省里的政策能顺利落地吗?
    工人们的希望会不会再次落空?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是確定的: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为了张追追那样的老工人,为了车间里那些忙碌的身影,为了重机厂这台重新响起的心跳声。
    傍晚,重机厂三號车间的白炽灯在渐浓的暮色中亮起。
    高育良站在车间门口,看著那本被夜班班长翻开的边缘磨损的工作日誌。
    最新一页停留在三个月前,记录著那批问题零件的生產批號——正是导致重机厂最后一批订单被退货,直接引爆资金炼危机的导火索。
    “这本日誌,一直在这里?”
    高育良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班班长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此刻紧张地搓著手:“高书记,这日誌…是王工…王宝山总工程师要求放在这里的。
    他说这是技术档案,不能带走。”
    高育良戴上手套,轻轻翻动泛黄的纸页。
    日誌记录详尽,从设备参数到工艺调整,从材料配比到质检数据,字跡工整专业。
    唯独最后几页,墨跡深浅不一,记录时间跳跃,显然是在仓促或心神不寧的状態下写就。
    “王宝山被带走前,最后检查的就是这台工具机?”
    高育良指著那台改造后重新运转的龙门铣。
    “是。”
    “那天晚上十点多,他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半个多小时。
    后来田书记的人来了,他才离开。”
    高育良合上日誌,心头疑云更重。
    王宝山作为总工程师,技术能力毋庸置疑,否则也不可能在重机厂干到退休返聘。
    但他故意选用落后技术方案、在关键零件生產上做手脚,仅仅是为了三十万回扣?
    这解释太过单薄。
    手机震动,是田国富发来的简讯:“育良书记,已安排人彻查日誌所涉批次所有环节。
    另,周怀民今日下午『因心臟病突发』住进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
    高育良眼神一凝。
    病了?
    在这个当口?
    他將日誌小心装进证物袋,交给隨行的市纪委工作人员:“仔细核查每一页,特別是最后三个月的记录。
    所有笔跡、所有数据,交叉比对当时的生產记录和质检报告。”
    走出车间,春寒料峭的晚风扑面而来。
    厂区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勾勒出厂房沉默的轮廓。
    远处传来改造设备的试机声,那是张追追带著技术小组在调试今天刚完工的第四台工具机。
    回到市委办公室已是晚上八点。
    高育良脱下外套,第一件事不是开灯,而是走到窗前,望著京州璀璨的夜景。
    妻子吴惠芬下午发来简讯,说女儿高芳芳五一可能回家。
    女儿二十五岁了,在北京大学读硕士,学的是经济学。
    上次侯亮平出事,高芳芳为此还给她打电话哭诉。
    女儿对侯亮平还是有点感情的,可惜啊。
    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叶尘打来的。
    “老师,还没下班?”
    “刚回办公室。
    叶书记,您也还在工作?”
    “刚看完重机厂改革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纪要。
    你们提出的十条政策建议,省里原则上都支持。
    但財政厅测算过,全部落实需要一点二个亿,今年省里拿不出这么多。”
    高育良心一沉:“一点二个亿……能不能分三年到位?”
    “宋长河同志也是这个意见。”
    “第一年五千万,第二年四千万,第三年三千万。
    但前提是,重机厂第一年要见到明显成效,否则后续资金很难爭取。”
    “五千万……”
    高育良迅速心算,“设备改造需要八百万,补发拖欠工资需要九百万,原材料採购需要一千二百万,技术研发需要五百万,剩下的……”
    “剩下的要用於安置分流人员。”
    “老师,改革不可能一个人都不动。
    重机厂五千八百多人,根据你们自己的调研,至少有一千人属於富余人员。
    这些人怎么安置,是改革能否成功的关键。”
    高育良沉默。
    这正是最棘手的问题。
    那一千人多是后勤、行政岗位,年龄偏大、技能单一。
    让他们转岗到生產一线,不现实;
    直接下岗,又违背“有情操作”的原则。
    “叶书记,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成立厂办第三產业公司,把食堂、幼儿园、卫生所、绿化队这些后勤部门剥离出来,独立核算,面向社会服务。
    既能安置人员,又能创收。”
    “思路可行,但要细化。”
    “特別是启动资金和经营团队从哪里来。
    这样,你组织人做个详细方案,下周改革领导小组第二次会议专题討论。”
    “好的。”
    “还有一件事。”
    “沙瑞金同志下午来找我,匯报了周怀民问题的调查进展。
    证据比较充分,但牵扯麵可能很广。
    老师你有什么意见吗?”
    高育良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红蓝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叶书记,我的意见是,依法依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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