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左右,国家安全部门某间陈设简朴的会议室里,一场跨部门的情报与形势研判例会刚刚结束。与会人员陆续收拾材料离开,只有霍崢还坐在原位,快速翻阅著面前一份非公开的《国际组织关键岗位人事动態摘要》。
    这类內部参考信息,有助於把握国际棋局上一些微妙的力量变化。他的目光在列表中快速移动,忽然,一个熟悉的中文名字拼音,夹杂在一串外文姓名中,抓住了他的视线。
    song zhiyi. 职位:高级协调员(语言与政治事务)。借调来源:中国外交部。派驻部门:和平行动部。备註:涉及中东xx和平进程。
    霍崢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数秒。一丝极淡的、瞭然的嘆息无声滑过。他早知道,以她的资质和心性,绝不会满足於翻译司相对程式化的工作,更不会长久困於霍家那份协议婚姻所带来的、看似安稳实则侷促的生活。只是这一步,迈得比他预想的更为果决、也更为遥远。直接切入联合国最核心、也最棘手的和平进程一线,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专业自信。
    这很符合他对宋知意的认知——静水流深,但水流的方向从未改变,一旦时机成熟,便奔涌向前,势不可挡。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侄子身上那些越来越无法掩饰的焦灼和试图靠近的努力。这封借调函,对正在努力消化过往、试图重新定义关係的砚礼而言,无异於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
    於公,这是正常的人事变动,值得关注。於私……霍崢微微蹙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电话拨给霍砚礼,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空旷的迴响,像是在某个大型场馆。
    “小叔?”霍砚礼的声音传来,带著点意外。霍崢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因私事找他。
    “在外面?”霍崢问。
    “在城东新区看一个预备立项的科技文化综合体地块,刚看完。有事?”霍砚礼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稳。
    “嗯,有件事跟你通个气。”霍崢组织著语言,儘量让消息听起来不那么突兀,“我刚看到一份工作简报,知意那边……有新的职业调动。她被借调到联合国了,和平行动部,负责中东某个和平进程的谈判协调事务,借调期是两年。正式的任命函,应该已经发到外交部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远处隱约的车流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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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好一会儿,霍砚礼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乾涩,紧绷:“联合国……中东?两年?”
    “对。”霍崢能想像电话那头侄子的脸色,“应该是她自己很早就申请並推动的,流程走了很长时间。部里推荐,联合国那边也通过了所有审核。从职业发展角度看,是难得的机会,也是重大的挑战。”
    他试图把这件事描述为一件纯粹的、积极的职业晋升,但他清楚,对此刻的霍砚礼而言,重点绝不在此。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霍砚礼似乎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背景里最后一点杂音也消失了。
    “她……”霍砚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霍崢从未听过的、近乎虚脱的沙哑,“已经定了?没有任何……迴旋余地了?”
    “借调函刚到,部里的最终放行手续可能还在走,但联合国那边已经正式提名,这意味著双方高层都已认可。除非出现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不会改变。”霍崢陈述事实,没有委婉,“以她的性格,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必然是考虑周全,势在必行。”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了颤抖的呼吸声。然后,霍砚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寻求一个不存在的答案,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无力感:
    “她就这样……自己决定了?”
    没有透露一丝风声,没有徵求任何意见,甚至没有给他一点点心理准备的时间。在他还在笨拙地学习如何与她相处,还在计算著协议剩余的天数,还在忐忑地思考未来可能时,她已经手持通行证,即將踏上他完全无法企及的征程。
    霍崢望著窗外灿烂的樱花,心中嘆息更重。他能完全理解宋知意的做法。在她的价值序列里,个人理想与职业使命永远居於前列。尤其是在一段始於协议、情感尚未明晰的关係里,她更没有必要將自己的重大人生抉择提前报备。她有她的轨道和节奏。
    但他也无法忽视侄子声音里那份清晰的刺痛和茫然。那是一种用尽全力起跑,却发现目標早已在另一个维度完成准备的巨大失落。
    “砚礼,”霍崢的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这是她的工作,是她一直以来的方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清楚。”霍砚礼的回答快而僵硬,像在背诵某个残酷的定理,“我当然清楚。”
    可清楚事实,与接受事实带来的情感衝击,是两回事。那种理智上的“清楚”,反而让心头那份无处著力的空洞和冰凉,更加锐利难当。
    “找个合適的时机,和她好好谈谈吧。”霍崢建议道,“不是去质疑或阻拦,那没有意义,也不尊重她。而是……至少了解她具体的安排,看看家里,或者你,能为她做些什么。以她的性子,就算有需要,恐怕也不会主动开口。”
    “……嗯。”霍砚礼应了一声,短促而沉闷,“知道了。谢谢小叔。”
    掛断电话,霍崢將手机放在窗台上,看著春风吹落几片樱花花瓣,悠悠飘坠。
    有些人的生命轨跡,生来就指向更辽阔的天空。能在地面交匯一段时光,已是命运的某种馈赠。
    ···
    城市另一端的开发区,空旷的待建地块边缘。
    霍砚礼握著手机,站在初春略带料峭的风里,久久没有动作。远处工地的轰鸣声、近处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都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反覆迴响的只有那几个词:
    联合国。中东。两年。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坚冰,投入他刚刚因春日而稍有回暖的心湖,瞬间冻结了所有波澜。
    她就这样决定了。
    不是商量,不是告知,是冷静、独立、早已完成全部准备的“决定”。
    在她的人生版图上,他的存在,他们之间那份脆弱的协议,甚至他这段时间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改变,或许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旁註,轻飘飘的,隨时可以被翻页。
    他想起她曾说“没区別”,想起她规划“五年之后我要走的路”时眼中的澄澈与坚定,想起她永远温和有礼、却始终保持著不可逾越距离的姿態。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切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从脚底漫涌上来,逐渐淹没了他。无论他如何奔跑,如何拓展自己的边界,似乎永远也赶不上她思考和前进的速度。
    她像一艘註定远航的舰船,灯塔照亮的是浩瀚海洋。而他,或许只是港湾里一座逐渐被她甩在身后的岸標。
    倒计时还在冷漠地跳动。
    四个月零……多少天?他已经有些算不清了。
    而现在,他甚至失去了开口问一句“能不能不去”或者“能不能晚点去”的立场和勇气。因为答案,他早已心知肚明,那答案就写在她每一次望向远方的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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