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这一年即將结束。
    霍家老宅比平日热闹许多,院子里停了几辆掛著军牌和特殊通行证的车辆。今天是小叔霍崢从西北军区回京述职的日子,按照霍家的规矩,只要人在北京,年关前的这次家庭聚会是必须参加的。
    霍砚礼到的时候,前厅已经聚了不少人。大伯一家、二伯一家都到了,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坐在厅里喝茶说话。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瀰漫著茶香、点心的甜香,还有大家族聚会特有的那种喧闹又客套的氛围。
    霍砚礼刚脱下大衣递给佣人,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霍崢穿著一身笔挺的陆军常服,肩章上的两槓三星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他三十六岁,比霍砚礼大六岁,身材挺拔,皮肤是常年野外训练晒出的古铜色,五官轮廓比霍砚礼更硬朗,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特种部队出身,后来调到某个涉密部门,常年在外执行任务,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这是霍崢的標籤。在霍家这一代里,他是最特殊的一个,走了和父辈、兄弟们完全不同的路。
    “小叔。”霍砚礼上前打招呼。
    霍崢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又结实了。”
    两人一起走进前厅。长辈们纷纷围上来,询问霍崢在部队的情况,什么时候能调回北京,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霍崢回答得很简短,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偶尔说几句“还好”“不急”,语气平淡,但带著军人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
    霍砚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小叔被眾人围著。他从小和霍崢关係就不算特別亲近——年龄差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性格和人生轨跡的差异。霍崢十八岁就进了军校,之后常年不在家,而霍砚礼走的是典型的家族继承人路线:名校,留学,回国接班。
    但霍砚礼一直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被几个大院里的孩子欺负,是霍崢——当时也就十五六岁——一个人把那几个比他大的孩子全打趴下了,然后背著他回家,一路沉默,只在最后说了句:“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
    那是为数不多的、属於叔侄之间的温情时刻。
    晚宴开始前,霍崢终於从长辈们的包围中脱身,走到霍砚礼身边坐下。佣人端来茶,他接过,喝了一大口,然后看向霍砚礼:“听说你结婚了?”
    霍砚礼正在看手机上的工作邮件,闻言手指顿了顿,抬起头:“嗯。两年了。”
    “宋知意。”霍崢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名字。
    但霍砚礼敏锐地捕捉到,小叔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有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好奇,不是探究,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確认。
    “你认识她?”霍砚礼放下手机。
    霍崢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光禿禿的槐树枝椏。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还没开,那些枝椏在暮色中像一幅水墨画的留白。
    “去年秋天,在敘利亚。”霍崢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执行一次联合撤侨任务。她在外交部工作组里。”
    霍砚礼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想起了之前爷爷说过的那些零散的消息。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儘量保持平静,“听爷爷提过,她在那边工作过。”
    霍崢转过头,看著他:“不只是『工作』那么简单。”
    厅里的其他人还在聊天,声音嘈杂,但霍砚礼觉得那些声音忽然远了。他和小叔之间,仿佛隔出了一个独立的、安静的空间。
    “那次任务很棘手。”霍崢继续说,语气像是在做任务简报,冷静,客观,“我们要撤出一个被围困的工业区,里面有十七名中方工程师和技术工人,还有他们的九名当地雇员。对方武装组织控制了所有进出通道,要求用物资换人。”
    “常规谈判已经进行了两天,没进展。第三天,他们的条件变了——要求联合国或中立国外交官到场担保,才肯放人。说是怕我们撤侨后,位置暴露,会遭到空袭。”
    霍崢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回到了那个硝烟瀰漫的现场。
    “当时联合国的人赶不过来,最近的中立国外交官在两百公里外。时间不等人,因为情报显示,对方內部有分歧,强硬派可能隨时改变主意。”他看向霍砚礼,“外交部工作组里,当时有五个人。四个男同志,一个女同志——就是宋知意。”
    霍砚礼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杯壁传来的寒意顺著指尖蔓延。
    “她主动提出去。”霍崢的声音很平,“她说她会阿拉伯语,了解当地部落习俗,而且……她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霍砚礼脱口而出。
    “在那种环境下,女性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获得对话机会——只要足够勇敢,足够聪明。”霍崢解释,“对方虽然强硬,但还遵循一些古老的部落规矩,比如不轻易对女性动武,尤其是表明中立身份的女性外交人员。”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我们当时反对。太危险。但她很坚持。她说那些工人已经困了四天,有人受伤,有人有慢性病,不能再等。”
    霍砚礼的呼吸滯了一下。
    “后来呢?”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干。
    “后来她去了。”霍崢说,“一个人,带了一个当地翻译——那个翻译还是个学生,嚇得直发抖。她穿著防弹背心,举著中国国旗和工作证,走到对方的检查站。我们的人在后方监听,准备隨时强攻。”
    “她说了二十分钟。”霍崢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每一个细节,“先是表明身份,强调中立和人道主义立场。然后逐一列出被困人员的身份——不是名单,是具体信息:谁有糖尿病需要胰岛素,谁家里有刚出生的孩子,谁的母亲上周刚去世需要回家……她不知道从哪里了解到这些,可能是之前和工人们聊天时记下的。”
    霍砚礼想像著那个画面:战火纷飞的背景,一个穿著白衬衫(虽然外面套著防弹背心)的中国女人,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平静地讲述著一个个普通人的故事。
    “最后,”霍崢继续说,“她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放人,中方提供双倍的人道主义物资,並且……安排医疗队给当地平民义诊,特別是妇女和儿童。她还特意提到,知道对方指挥官的母亲有风湿病,中方医疗队有专家可以治疗。”
    霍崢顿了顿,看向霍砚礼:“你知道她怎么知道对方母亲生病的吗?”
    霍砚礼摇头。
    “是她之前做社区调研时,从一个老奶奶那里听说的。那个老奶奶和指挥官的母亲是旧识。她记住了。”霍崢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是敬佩,“她不是临时抱佛脚,是在之前的工作中,就默默收集了这些可能永远用不上、也可能关键时刻救命的信息。”
    厅里的灯光突然全亮了,佣人开始布置餐桌。喧闹声又近了。
    霍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低头看著还坐著的霍砚礼,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霍砚礼听来,却像惊雷。
    “砚礼,”霍崢说,“你配不上她。”
    说完,他转身走向餐厅,留下霍砚礼一个人坐在原地。
    配不上?
    霍砚礼几乎要笑出声来。他觉得荒谬。他是霍砚礼,霍家这一代的掌舵者,京圈里人人敬畏的太子爷,手握千亿商业帝国,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做出的决策,哪一样不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她宋知意是什么?一个外交部翻译,一个家世普通的女人,一个……为了完成外公遗愿才嫁进霍家的人。
    他配不上她?
    霍砚礼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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