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念浑身一僵。
    方才那点旖旎心思骤然烟消云散,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让她寒毛倒竖。
    她迅速调整表情,脸上露出被误解的受伤与柔弱,眼圈微红,怯生生地辩解,“王爷,您为何总要如此想我?念儿……对您只有感激和敬重,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您真的误会念儿了……”
    秦九尘锐利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加深沉,他嗤笑一声。
    “你没有?”
    他俯身,迫人的气势压得她喘不过气,“那云相呢?他也没有吗?”
    云念心头剧震。
    她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原本氤氳著水汽的眸子里,此刻竟透著清澈与坚定。
    “他是他,我是我。”
    “王爷,我和他不一样。”
    秦九尘眉梢微挑:“哦?哪里不一样?”
    云念无畏无惧地看著他,眼神中的光亮,仿佛冰层下骤然燃起的火焰。
    “血脉无法选择,但脚下的路可以。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秦九尘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隨即,冰冷的嘴角竟勾起。
    他看著她,好像重新审视一件有趣的猎物。
    “是么?”
    他轻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本王,倒真是有些期待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並鬆开对她的禁錮,漠然转身,率先走出佛像后的阴影。
    云念独自留在原地,轻轻握紧袖中的手指。
    手心里,还残留著方才紧握他衣料时的触感,以及一层细密的冷汗。
    引火烧身么?
    她看著殿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坚定的光芒。
    这火,她既然选择去引,就绝不会让自己成为被焚毁的那一个。
    ——
    翌日,寧襄王府眾人启程返京,云念也隨同回到丞相府。
    甫一踏入朱红大门,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厅堂之內,父亲云成明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品著茶。
    夫人谢氏则端坐在旁,见到云念进来,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带著惯有的挑剔与刻薄。
    “回来了?”
    谢氏习惯性的说教,“既然已准备嫁入寧襄王府做世子妃,婚前还是矜持些为好。下次,像这等未婚夫府上的祭祀事宜,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是少往前凑,没得让人笑话我们云相府没有规矩,上赶著巴结。”
    这话听著是教导,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贬低她不知廉耻,攀附权贵。
    云念心中冷笑,目光扫过一旁事不关己般悠閒品茶的父亲云成明。
    这就是她的“好父亲”,永远在她需要维护时选择沉默,只在需要利用她时才会施捨几分虚假的关切。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讥讽,依著往日懦弱的模样,低声应道:“是,母亲,女儿谨记了。”
    见她如此“软弱好拿捏”,谢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端起茶杯,姿態优雅地抿一口。
    这时,一个娇俏的身影从门外翩然而入。
    正是刚被认回相府不久的真千金,云薇。
    她穿著一身时下最流行的云锦裙裳,珠翠环绕,与云念身上半旧不新的素雅衣裙形成鲜明对比。
    云薇亲热地走上前,挽住云念的胳膊,语气带著夸张的羡慕。
    “姐姐可算是回来了。妹妹真是好生羡慕姐姐呢,能得陛下赐婚,嫁给寧襄王世子那样身份尊贵的人物,这可是京城多少闺秀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看著眼前这张娇艷如花、却暗藏算计的脸,云念想起自己的身世。
    云家当年丟失亲生女儿后,听信游方术士所言,將她认养回来,作为云家“挡灾旺运”的工具。
    名为丞相府千金,实则在这府中地位尷尬,处境艰难。
    她记得,去年冬日炭火不足,谢氏以“节俭”为由,剋扣她院中的银丝炭。
    她只能靠著劣质黑炭取暖,满屋烟雾呛得她夜不能寐,手上也生了冻疮。
    还有一次,她不过是偶感风寒,府中请医问药拖拖拉拉。
    若非贴身丫鬟綺罗偷偷典当自己的首饰去抓药,她怕是连那场小病都熬不过来。
    如今真千金云薇归来,她这个“假千金”更是成了碍眼的存在。
    若非她对云家尚有联姻的利用价值,只怕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云念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露出一丝惶恐,怯怯地看著云薇:“姐姐既然这般羡慕,不如妹妹將这世子妃的位置让给姐姐可好?妹妹人微言轻,实在担不起这般福气……”
    云薇闻言,眼底迅速掠过一丝不屑。
    寧襄王世子?
    听著尊贵,可谁不知道寧襄王府真正的掌权者是那位杀伐决断的寧襄王秦九尘。
    世子秦森尧不过是个空有名头、前途未卜的绣花枕头罢了。
    她云薇的目標,是至高无上的后宫凤位,是要做皇帝的女人,母仪天下。
    这种看似风光实则没有实权的世子妃,也就云念这种没见识的才会当成宝。
    云薇脸上笑容不变,亲昵地拍了拍云念的手背:“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姐姐怎么能夺你所好呢?”
    “谁不知道世子是姐姐痴心追慕多年的如意郎君,姐姐对世子的一片深情,京城上下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姐姐自是盼著妹妹能得偿所愿,夫妻和顺。”
    云念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適时地露出一抹“感激”的微笑,柔顺道:“多谢姐姐成全。”
    一直沉默的云成明终於放下茶盏,看向云念,“念儿,你能得偿所愿,为父也为你高兴。既如此,日后嫁入王府,更要谨言慎行,时刻牢记,你出身云家,一言一行都关乎云家的顏面。”
    “凡事,当以家族利益为重。为父,还有你薇儿姐姐,日后在朝中、在宫中,少不得你的帮衬。”
    谢氏在一旁听著,嘴角也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初力主將云念塞进寧襄王府,本就是她的主意。
    既能打发掉这个碍眼的养女,又能名正言顺地在权势滔天的寧襄王府埋下一颗钉子,为老爷监视、拿捏秦九尘提供便利,可谓一箭双鵰。
    云成明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
    听著这虚偽至极的“谆谆教导”,云念低下头,掩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云成明,何尝不是上一世將她推入深渊的帮凶之一。
    为了他的权势野心,他逼她在寧襄王府中搜寻构陷秦九尘的“罪证”。
    她不愿沦为政治斗爭的棋子,云成明便视她为弃子,也命人给她下毒。
    加上秦佳雪的毒一起並发,从而加速她的死亡。
    这一世,她看得清清楚楚。
    云家这潭浑水,这些吸血的蚂蟥,休想再靠吸食她的血肉来滋养他们的荣华富贵。
    云念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温顺柔弱。
    “父亲的教诲,女儿铭记於心。”
    云成明满意地頷首,觉得这个养女虽然出身低微些,但好在还算听话,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嗯,回去好好准备。”
    云成明挥了挥手,“后日,端丽长公主在府中设『芳菲宴』,遍请京中贵女,你与你薇儿同去,莫要失了相府体面。”
    “是,女儿遵命。”云念福了福身,姿態恭谨,隨后便安静地退出厅堂。
    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綺罗终於忍不住抱怨。
    “姑娘,相爷也太偏心了。好歹也养您这么多年,怎么如此冷漠?仿佛您不是他的女儿,只是个物件似的。”
    云念接过水杯,唇角勾起。
    “或许连物件都不如。”
    她声音平静,带著看透世事的凉薄,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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