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像被墨色染透似的,阵阵阴风从义庄残破的窗欞间钻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一轮冷月孤悬中天,清辉如霜,泼洒在义庄前枯硬的荒地上。
    今日是下元,水官解厄之日,亦是一年中阴气最盛之时,寒气从地底渗出,混著陈年纸钱与朽木的味道,瀰漫在空气里,吸一口,肺腑都觉得凉透。
    义庄前的空地中央,立著一个高大的黑影,正是修行得道的殭尸王。
    其身披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分不清是哪朝哪代之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呈青黑之色,乾瘪如老树皮,脸一半隱在阴影里,一半被月光照亮,那只新愈的眼睛,竟泛著浑浊的、类似活物般的幽光,缓缓转动,扫视著面前的人群,另一只眼仍是空洞的窟窿,边缘有焦黑的痕跡。
    它看到了活人,很多活人。
    喉间顿时滚出低沉的咆哮,不像兽吼,更像破风箱在深洞里拉扯。
    “嗬…嗬…”的声响磨著人的耳膜。
    它咧开嘴,露出黑黄交错的尖牙,牙缝间掛著暗褐色的、乾涸的肉质残渣,一股浓烈的腐臭隨之喷涌而出,不是简单的尸臭,更像是搁浅多年的烂鱼虾在烈日下暴晒后,又混入了泥土深处的腥膻与铁锈味,沉沉地压在空气里,令人作呕。
    看到这一幕,赵小龙的额角渗出细汗,迅速闔眼,神识沉入內天地边缘,將通道裂开一丝缝隙。
    “黄员外!萨摩耶!听不听得懂那东西在吼什么?”他意念疾传。
    两道虚影在內天地入口处摇曳,“主人!”萨摩耶声音发颤,作为东南亚的邪修,还是第一次见到华夏的殭尸,“这孽障…修出內丹了!气息凶煞无比,我等灵体,沾上它的尸气恐会魂飞魄散!依我看,暂避锋芒…”
    “避什么避!”黄员外齜著牙,眼里却闪著贪婪的光,“內丹!主人,那可是大补之物!您取了,分润些许,咱们道行都能大涨!”
    “涨个屁!”萨摩耶急道,“你瞧瞧场上这些小卡拉米,够它几口嚼的?那尸气专蚀神魂,你我上去,都是白给!要我说,保命要紧!”
    “怂包!”黄员外啐道,“你不会隔空给它下个降头?定住它手脚,我和主人自能取其性命!”
    “降头?”萨摩耶声音拔高,“你当是寻常活人?这是殭尸王!我没碰过这等邪物!要下降,得有它血肉毛髮为引,你去取来?”
    “我…”黄员外一时语塞。
    赵小龙听得眉心直跳,怒意衝上神识:“吵完了没有?快翻译,他在说什么?”
    二鬼一凛,这才凝神去听那尸王的低吼。
    片刻后,黄员外小心翼翼道:“主人,它…极其愤怒,说它在地底沉睡得好好的,被一群王八蛋挖了出来,又被打扰清修,它要寻那些人算帐…还说眼前这些猪玀再不滚,就要…大开杀戒。”
    赵小龙瞬间明了,定是明家搞得事端!他抬眼一扫,果然,明浩与明日香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溜了,留下这烂摊子。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眼,朝前方对峙的人群喝道:“都退开!这殭尸已生灵智,要找的是明家復仇!与你们无关!只要不出手,它不会主动攻击!”
    声音在夜风里盪开。
    回应他的,却是几道讥誚的目光。
    749局的俊脸男子,冷哼一声:“贪生怕死就直说,明家护卫还在它手里,难道见死不救?”他身旁的另一人,则瞥了赵小龙一眼,眼神冷淡。
    那小脏辫女子甩了一下手中长鞭,鞭梢在空中炸出清脆音爆,她嗤笑道:“废话真多。”
    金丝眼镜男推了推镜框,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竟对著赵小龙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再聒噪,先拿你餵殭尸。”
    赵小龙心头一沉,话已说尽,仁至义尽,他不再多言,拉住身旁一直沉默观察的火凤,疾步向后退去,目光却死死锁住殭尸王,他看见,殭尸王那青黑色的鼻孔中,正不断喷出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急。
    “呀呀呀,老子还是头回跟殭尸干架,够劲!”金丝眼镜男忽然亢奋大叫,猛地从怀中掏出数个玻璃小瓶,里面晃动著诡异的萤光液体,他仰头灌下一瓶,身后几名手下亦同时服下。
    数秒之內,异变陡生!
    “嗤啦...”
    衣衫爆裂声接连响起,眼镜男及其手下身体如吹气般膨胀,肌肉虬结賁起,青黑色血管如蚯蚓在皮下蠕动,將皮肤撑得近乎透明,上衣尽碎,露出钢铁浇筑般的上身,小臂肌肉更是膨胀到惊人的程度,拳骨凸起,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力量感扑面而来,仿佛人形凶兽。
    “赵家,第六代金刚不败神功传人在此!今日这殭尸王的命我取了!”眼镜男声如闷雷,气势陡升。
    “哼!”小脏辫女子不甘示弱,手腕一抖,长鞭如灵蛇昂首,那鞭身非比寻常,竟隱隱覆盖著一层晶莹白霜,挥动间寒气四溢,空气都被抽得噼啪炸响。“马家,第八代驱魔鞭传人在此!”
    749局二人对视一眼,没报字號,只默默退后半步,將主攻位让出,神色间却多了几分凝重与谨慎。
    三伙人瞬息达成默契,成合围之势,挪动脚步便將殭尸王困在空地中心。
    殭尸王的低吼骤然转为尖厉的嘶啸!
    看著这群不要命的人类,它似乎被彻底激怒,双臂猛地一振,周身灰白尸气轰然外放,如狂潮席捲!
    战局,瞬间爆发!
    眼镜男率先发难,膨胀的巨拳裹挟劲风,直轰殭尸王胸口,势若千钧,可那殭尸王不闪不避,青黑色的手臂如铁杵般横扫而出。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那赵家汉子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以诡异角度弯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鲜血喷溅,他踉蹌后退,脸上膨胀的肌肉因剧痛而扭曲,方才的狂傲荡然无存。
    小脏辫女子娇叱连连,驱魔鞭化作漫天寒影,专抽殭尸王关节、脖颈。
    鞭梢的白霜確有效用,抽中之处,殭尸王的皮肉破裂,皮肤上留下焦黑的印痕,冒出丝丝黑气,动作也为之一滯,但殭尸王尸气护体,鞭伤不深,反而被激得狂性大发,口中毒雾连连喷吐。
    剎那间,两名马家女子躲闪不及,吸入少许,顿时面如石灰,软倒在地,抽搐不止。
    749局二人覷准空档,各持特製短刃袭上,角度刁钻,那男子还想在火凤方向显摆一下身法,凌空跃起,匕首直刺殭尸王后颈,殭尸王仿佛脑后生眼,反手一掌拍出,如拍苍蝇般將他扇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喷出一口鲜血,摔在数丈外尘埃里,动弹不得。
    另外一人见状不妙,骇然急退,再不敢近前与之搏斗。
    短短几分钟,地上已倒了五六人,或骨断筋折,或中毒昏迷,呻吟惨哼夹杂在风声与尸吼中,更添悽厉,孰强孰弱,高下立判,而喊著口號的马家传人和赵家传人,不復刚刚之威,眼神中充斥著惊恐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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