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步停在病房外。
    昔日横眉竖眼,凶神恶煞的男人,再也没了力气对她呼来喝去,躺在那里,瘦得抽条,像是被晒乾的红薯。
    虚弱,瘦小,看起来和普通的病人没有任何两样。
    她的视线从鹿永丰身上离开,盯著自己的鞋尖。
    也许,她应该或多或少表现出一些悲伤,不该如此平静地接受亲生父亲即將不久於人世的事实。
    她使劲地眨了眨眼,除了眼眶有点乾涩,她挤不出一滴泪水。
    商聿走过来,把她拥入怀中,手掌拢著她的后脑,轻声安慰道:“想哭就哭一会儿。”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縈绕在鼻尖,耳边是男人强健沉稳的心跳,鹿梔语往他的怀里蹭了蹭,闷声道:“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也不要有任何道德负担。”
    他的嗓音轻轻柔柔,落入耳中化作无数细小的温暖,“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也没掉一滴眼泪。”
    鹿梔语抬眸望著他,有几分错愕,也有几分找到归属感的轻鬆。
    “是吗?”
    这种事情,带给人的感受是复杂的,沉重的,无法评判好坏。
    “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感受过他对我的爱,只有上位者对弱者粗暴的指责,他把对方书仪和商启衡的仇恨转嫁到我的身上,折磨他自己,也折磨我。
    他车祸死了,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感觉大脑一片茫然,心臟的位置像是空的,理智告诉我,至少要在亲戚朋友面前表现出一些悲伤,但是我无法勉强自己,我就是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什么都没有。因为失去他,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一字一句,把鹿梔语埋藏在心底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她的眼眶涩涩的,泪水终於落下,却不失因为即將失去父亲的悲伤。
    而是终於有人,和她有过同样的感受和情绪。
    她抱紧了商聿,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她嫁给了真正值得的男人。
    “鹿鹿,你不要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就像那个医生,没有人有资格对你指指点点。父亲这个角色太重要了,糟糕的父亲,留给我们的心理创伤是一辈子的,不会因为他的病痛,离世就骤然消失,那些伤痕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癒合,我们有权利选择不原谅。我们的眼泪很珍贵,要留给值得的人。”
    他的话,如一席春风,吹进她的心底,吹开了她被亲情绑架的沉重锁链。
    “商聿,我早晚都会被你给惯坏的。”
    她的唇角轻轻地扬起,把头贴在他的胸口,这一刻,她无比安心。
    鹿永丰两个小时后才醒过来。
    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手就习惯性地摸向了床头,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因为他睡觉都是抱著酒瓶子的。
    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到酒,他才彻底清醒,慢吞吞地爬起来,发现自己在医院。
    全身上下哪哪都不得劲。
    看到床尾站著的两个人,他嚇了一跳。
    鹿梔语被他直接忽视,他指著商聿,气愤地控诉:“你!你挺大一个总裁,一点都不敞亮!说好的给我五百万呢,为什么我一分钱都取不出来?”
    那张银行卡的密码是鹿梔语的生日,他打电话问了老母亲好多次,老母亲就是不肯告诉他,怕他拿著鹿鹿的身份去干坏事。
    鹿梔语先前给他的那二十五万被他挥霍完了,最后实在没办法,他去找了王美倩,也就是鹿梔语的生母。
    王美倩很鸡贼,一再打探他的目的,他承诺告诉了他鹿梔语的出生日期,就给她十万块。
    他不想让王美倩知道他手握五百万巨款,否则这个女人一定会提出和他平分,那他不就亏大发了吗?
    老母亲临走前,留给了他一张银行卡,里面正好有十万块,他把卡给了王美倩,王美倩才把鹿梔语的生日告诉了他。
    他兴奋地衝进银行取钱,可银行的工作人员却告诉他,这张卡是高端特殊帐户,取钱需要开卡者本人来取,或者拿上开卡者的授权书和身份证原件来取。
    鹿永丰傻眼了。
    他拥有一笔巨额资產,却一分钱都动不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要是有大笔的钱挥霍,喝酒喝得痛快,又怎么会进医院呢?
    面对他的指责,商聿鄙夷地笑了笑。
    “我的钱,我自然有权决定怎么花,我一没有触犯法律,二没有违反道德,怎么,你还想报警抓我不成?”
    鹿永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有几分凶狠,可表情却是怂的。
    他终於想起了鹿梔语,用命令的口吻看著她,“老子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这个当闺女的是不是该拿一笔钱出来给老子?反正你跟了大总裁,不缺钱花,先给我拿五百万,老子要去买最好的酒!”
    看著他这副无赖又蛮横的样子,鹿梔语心头的那点沉重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这种烂人,真的不配她去消耗情绪。
    “医生说,你再多喝一口酒,立刻就去见阎王,要想多活几天,趁早歇了心思,你现在的身体已经被酒给掏空了,医生说要你住院三个月,后续看恢復情况再决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她没有告诉鹿永丰,他已经是肝癌晚期,无药可医了。
    “什么,住院三个月?那还不如让我去坐牢呢!”
    鹿永丰光想想都觉得难受。
    “你想坐牢,也不是不可以,根据先前的案底,判你三年都不成问题。”
    商聿的语气风轻云淡,清寒的目光中却透出强烈的锐意,鹿永丰缩著脖子不说话了。
    “护工已经给你请好了,怎么治疗,听医生的,医药费都给你交了,想多活几天,就乖乖配合。”
    说完,鹿梔语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拉著商聿的手走出了病房。
    鹿永丰盯著她的背影,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可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从小县城开回京市,需要四个小时,宋宸定了一家民宿,他们住一晚再回去。
    宋宸心细,还买了很多新鲜的食材,提前放进了冰箱里。
    “老婆,你休息,我来做饭。”
    宋宸原本还很期待能尝尝鹿梔语的手艺。
    毕竟能尝到她做的菜的机会可不多。
    商聿一发话,他脸上的笑容直接消失了。
    总裁做饭,除了总裁夫人,其他人哪有资格上桌。
    “那个,商总,太太,我看到外面有一家砂锅菜挺好吃的,我想去尝尝。”
    商聿正在从冰箱里拿食材,眼皮都没抬,“去吧。”
    鹿梔语现在的確没什么心情做饭,撑著手臂看商聿在厨房里忙碌。
    她现在发愁的,是怎么把鹿永丰命不久矣的消息告诉奶奶。
    鹿永丰再混蛋,可他是奶奶的儿子。
    人世间最大的悲伤,莫过於白髮人送黑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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