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祠堂祭拜完后,沈晏昭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確切地说,是她祖父沈公沈鸣谦的书房。
    祖父过世后,她没有动过这里,也不准人动,只有忠伯会时不时来打扫一二。
    整个书房都保持著以前祖父还在时的模样。
    她在中央的紫檀大案之前端坐下来。
    这是祖父以前最常坐的地方。
    大案上还放著他生前用过的奏章匣和鈐印盒。
    沈晏昭抬眼看过去,左右墙壁上各有两幅掛画。
    左侧是《大靖疆域图》和《万国舆图》,右侧则是《双驥伏櫪图》和《麒麟图》。
    掛画左右错落陈列通天楠木书架,上面的书多但杂。
    从经史子集、山川大河、地方志怪到风俗传闻,甚至还有话本、小说、戏曲、杂剧乃至武学秘典。
    祖父的书房大多时候並不示人,沈晏昭一直怀疑与这些书脱不了干係。
    士大夫讲究气节、信念、坚守、庄重,但在祖父身上,若用世俗的话来说,大约只有四个字——离经叛道。
    然而即便如此,最终祖父还是將自己活成了大靖的最后一道脊樑。
    祖父病重的最后那一年,人人都说他是为了大靖鞠躬尽瘁,但每每私下独处,沈晏昭总觉得她在祖父身上看见的,总是阴沉多过忧虑。
    如果祖父早就知道了什么……
    沈晏昭起身,来到了书架前。
    一晃就是月余。
    轻眠来敲门,说宫里送来了帖子。
    沈晏昭才惊觉外面积雪融化、万树都冒出了新芽。
    “小姐,要进宫吗?”轻眠小心翼翼地看著沈晏昭。
    这一个月来,沈晏昭除了日常起居,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间书房里。
    每每她从书房里出来,轻眠都觉得沈晏昭周身的气势变得阴沉了几分。
    但每当她觉得可能要有事发生时,沈晏昭的情绪又会雨过天青,好似静水流深。
    沈晏昭接过帖子看了看。
    前几天她已经知道,经过白见深这段时间的调理后,李兆恆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这帖子说的是陛下亲自在宫中设宴,意欲答谢百官、宴请百官及家眷,並欲大赦天下、与民同乐。
    沈晏昭新封郡主,也在受邀之列。
    “去。”她將帖子递给轻眠,刚走两步,突然一阵头晕。
    “小姐!”
    沈晏昭只看见了轻眠突然惊慌失措的脸,她还想著要安抚轻眠一下,接著自己就失去了意识。
    一个时辰后,沈晏昭醒过来。
    她看见了屏风外有一道背影。
    “白见深?”
    “哼。”屏风外的人哼了一声。
    “真是你啊,”沈晏昭坐起身,“你怎么来了?”
    白见深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你自己什么样你不知道?”
    沈晏昭一脸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白见深深深盯了她片刻,不知怎的突然怒气就散了,他摆摆手。
    “算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你这阵子操劳过度,刚才晕倒了。”
    “谢焚川虽然將大半內力都给了你,但你自己感受不到吗?你能化用的最多不到一成吧?”
    到底是本性难移,白见深说著说著又来气了:“你真当自己毒解了就成铁打的了是不是?”
    “你的身体元气本就虚弱,是药三分毒,我这段时间没有给你开药是顾忌你之前昏迷时服药过甚,我说没说要你好好休息好好调养?”
    “现在好了,你脾胃肝肾四下皆伤,沈晏昭,你是不是……”
    “轻眠!”沈晏昭突然喊了一声距离门口还有一大段距离的轻眠,“我醒了!”
    “小姐!”轻眠从疾步走换成了快跑,飞速来到沈晏昭面前,“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了,就是头有点疼。”沈晏昭委婉地看著白见深。
    白见深:“……”
    轻眠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反正她家小姐只要见到白神医,十次里有八次指定是在挨骂的。
    轻眠抿抿唇,为难地看向白见深:“白神医,我家小姐……”
    白见深一挥手:“算了,不说了。”
    他转身欲走,轻眠又喊了一声:“白神医……”
    白见深脚下一顿,回过头来:“眠眠?”
    轻眠脸色微红:“小姐的药……”
    白见深道:“直接服药对她身体不益,容易伤及根本,我已经传信给老头子,让他配点丸药过来了。”
    轻眠面色一喜:“多谢白神医!”
    “哼!”白见深轻哼一声,瞪了沈晏昭一眼,“你就作吧。”
    沈晏昭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身体问题不大,不过感觉有点发虚是真的。
    她正欲让轻眠扶自己起身,转头却见轻眠满脸泪痕地看著自己。
    沈晏昭嚇了一跳。
    “眠眠,你……轻姎……啊不是……”她几乎语无伦次了,平时老见著轻姎哭,沈晏昭几乎没见轻眠哭过,一下子就束手无策起来。
    “奴婢没事,”轻眠赶紧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道,“只是……”她欲言又止。
    沈晏昭扶著轻眠的肩膀:“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你放心,不管什么事,有我在呢,我给你撑腰!”
    “您哭了。”轻眠说。
    “谁?”沈晏昭下意识摸了摸眼睛,乾的,“我吗?”
    轻眠摇摇头,道:“您昏迷的时候,哭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晏昭慢慢沉默下来。
    轻眠握著她的手,將头放在她的膝头,陪著她一起沉默。
    许久后,沈晏昭在她背上拍了拍:“没事。”
    轻眠抬起头,点点头:“嗯。”她道,“不管发生什么,奴婢永远在小姐身边!”
    沈晏昭笑笑,轻轻摸了摸轻眠的脸。
    翌日。
    “见过郡主。”
    “见过郡主。”
    “郡主安好。”
    沈晏昭被封昭懿郡主之事,虽然不是开典受封,但已然皇榜公告,人尽皆知。
    是以沈晏昭一进宫,便有无数人向她问好。
    沈晏昭一一回礼。
    但同样的,一路走来,沈晏昭也感受到了诸多异样的目光。
    她知道这些目光是什么意思。
    我朝男女地位虽不似前朝那般天地云泥,但这世道,终究仍然以男子为主。
    她沈晏昭居然敢休夫,就算是御旨特詔,看在眾人眼里,只怕也难免认为她特立独行、离经叛道。
    閒言碎语、各色目光,沈晏昭早已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然而,却偏偏有那不长眼的,非要骂到她跟前来。
    “哟,这不是新任昭懿郡主吗?卖夫求荣的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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