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昭拖著三百斤重的身体闯进浴室,地面留下一大滩积水。
    今日正逢冬至,她泡在热水里,足足大半个时辰才终於缓过来。
    外间突然安静下来,虚掩的门扩开一点,江衍站在门口,清冷矜贵的声音穿透热气,扎进沈晏昭耳朵里。
    “你还好吧?”
    沈晏昭落水的时候江衍就在对岸,而他的第一句问候,她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
    “江衍,我们和离吧。”
    “嘀嗒——”
    凝结的水气遇冷,砸在地板上。
    “你说什么?”过了半晌,江衍才问出这么一句,他语气是惯常的平稳,情绪不显。
    “我说,”沈晏昭睁开眼,“我们和离!”
    “你们先下去。”江衍吩咐一声,在伺候的丫鬟鱼贯出去之后终於抬脚踏入室內。
    但与沈晏昭之间仍旧隔著屏风。
    从沈晏昭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一道修长挺拔的虚影,看不真切。
    她哂笑一声。
    世人皆说首辅江衍清冷禁慾、克己復礼。
    这评价倒是没错。
    可他们是夫妻,他为谁守的哪门子礼?!
    “你別闹了,就因为你们落水我先救了书瑶?”
    书瑶,叫得好亲昵啊!
    沈晏昭心中火起:“江衍,她是太后,不是你五服之外的表姐谢书瑶!”
    江衍许久没再说话。
    沈晏昭闭了闭眼。
    他总是这样,一旦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任何不平情绪,他便会沉默。
    除非她能自己冷静下来,否则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给出任何回应。
    她原是活泼的性子,却在他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寡言。
    “算了。”沈晏昭觉得没意思。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明知江衍的性子,还在这里与他废什么话?
    “你出去吧,和离书我会让人擬好送到你手上,你只需画押即可。”
    又过了很久,屏风外才传出他克制的嗓音。
    “昭昭,你懂点事,”他说,“你也知她是太后,金尊玉贵,若她今日在那清寒池有任何损伤,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呵!
    金尊玉贵!
    谢书瑶比沈晏昭大五岁,但当年沈晏昭名冠新京城时,谢书瑶还只是谢府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一朝风云,谢书瑶摇身一变成了太后,而她,在父兄战死、母亲为救先皇后殞命、连身为首辅的祖父也仙逝之后,便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女。
    世人皆当她无依无靠,所以连她身边唯一的亲近之人,她与之结髮的夫君也欺辱於她是吗?!
    失望到极致,沈晏昭反而冷静下来。
    她淡淡道:“江衍,这些年我从未提过对你的恩情,但我如今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你的缘故,你认不认?”
    江衍又不说话了。
    沈晏昭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七年前,你被羌人內奸暗算,身中奇毒,我千辛万苦把你带到药王谷,神医说,这毒並非不可解,但唯有以毒攻毒一种办法,而你的体质承受不住。”
    “我从小习武,施展功法与你一命相连,將你的毒过到我身上……就是因为这次解毒,我一身功力散尽,根基尽毁,身子也因为余毒影响变得越来越胖,不可控制……”
    忆起往昔,沈晏昭不知不觉眼睛变得朦朧。
    那时的沈家已经只剩她和祖父两个人,江衍是她祖父关门后又破格收下的弟子,祖父怜其孤儿寡母在京城生活艰难,允许他们住进沈府別院,一来二去,两家的关係自然格外亲近。
    少年时的江衍完全不像现在这样,总是习惯性端起架子,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却总爱逗她叫师叔,每每都要逗得她烦了追著他打才肯罢休。
    他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后来,祖父病重,临死前想为她安排一门婚事,为她的余生铺一条好路。
    其实早在沈晏昭不惜代价替江衍解毒的时候他就说过要娶她的话,但不知为何,祖父迟迟没有点头。
    直到她亲口说出愿嫁江衍为妻,祖父才终於为他们许了婚。
    但还没有等到她成亲,他便溘然长逝,与世长辞。
    沈晏昭为祖父守孝三年,这三年间他们的婚事一度风雨飘摇,是江衍一直坚定不移,不顾母亲的反对和世人的嘲笑,坚决要娶她为妻。
    他们成亲之后,他的仕途更顺,从詹事府直入內阁,直到成为大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辅!
    而她,也成为人人艷羡又人人都替他委屈的首辅之妻。
    他们成亲三年,却一直没有圆房,他说她体內余毒未清,身子受不住,但他会等她养好,即便一辈子都这样,他也无怨无悔、绝不纳妾!
    她感动到无以復加,沈家世代人脉资源尽为他所用,甚至屡屡拖著笨重的身子亲自出面,为他求取人情。
    就连这次落水,也是因为他想在宗人府安插自己的人,却遭到了容王的坚决反对。
    寒冬腊月,她体內余毒与寒气相生,会变得更加严重。
    但容王铁了心意,对她多次书信求请视而不见,她无奈只能用迂迴战术,借老王妃设宴的机会上门拜访,希望老人家能念在容王府过往与祖父的情谊上替她传句话。
    彼时,已经成为太后的谢书瑶也驾临了这次宴会,谢书瑶听闻容王府清寒池是为一绝,邀诸贵妇千金同游。
    游玩间谢书瑶突然崴了脚,跌落寒潭前抓住了沈晏昭,与她双双跌入池中!
    沈晏昭嫁给江衍三年,却也从不知道,文质彬彬从未习武的江衍居然还是个水中好手,他毫不犹豫跳进池中,如利箭一般从十丈外的对岸游了过来,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谢书瑶浮出水面,又脱了外衣罩在她身上,亲手將她抱入了內室。
    沈晏昭被下人合力从池中拽起来,趴在地上吐水时,比落水狗还要狼狈几分。
    心口情绪鼓胀,几乎满溢出来。
    重生是落水之后的事,沈晏昭的心里除了耻辱,还有控制不住的愤恨!
    上一世她原谅了江衍,因为一盆白色鷺兰。
    祖父生前最喜欢这种鷺兰花,但此花珍稀难寻,还极为娇贵,任沈晏昭如何精心养护,最后一盆却还是被她养死了。
    江衍送了她一盆,说以后他陪她养,要让首辅府开满鷺兰。
    承诺迟迟未践行,她以为是他太忙腾不出身,还为此心疼他屡屡请神医为他调製药膳。
    却不知他早养了,还养得很好,太后的后花园鷺兰开花,美不胜收。
    三年后,叛军攻入新京城,一路抢杀放火直入皇城!
    首辅府被火海湮没,他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只带走了他们的养子江翊。
    她被活活烧死,灵魂却跟著他,看著他带人冲入皇宫,救出了当时被乱军威胁的谢书瑶,只留下年仅十岁的小皇帝独自对敌!
    他们逃到安全的地方后,他怀里抱著谢书瑶,谢书瑶怀里抱著江翊,他们幸福地依偎在一起。
    她才知道,原来江翊根本不是什么捡来的弃童,他是他和谢书瑶的亲生骨肉!
    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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