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紫宸殿內,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紧张与疲惫。
    李世民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瘫坐在那张他最喜欢的胡床上,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今日之事,一波三折。
    从最初对李承乾的怒不可遏,到后来对李泰的失望透顶,再到最后,李承乾那惊艷的翻盘,让他龙心大悦。
    可这心情的大起大落,最是耗费心神。
    此刻的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看,更没有半分心思去后宫。
    他就想这么静静地待著,一个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阵轻微而恭敬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陛下。”
    是內侍的声音,小心翼翼,带著几分忐忑。
    李世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何事?”
    “回陛下,殿外……殿外侍中魏徵求见。”
    魏徵?
    听到这个名字,李世民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老匹夫!
    都这个时辰了,他来做什么?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十有八九没好事!不是来挑刺,就是来找茬!
    朕今天已经够累了!
    “不见!”
    李世民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告诉他,朕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说!”
    “是……”
    內侍如蒙大赦,躬著身子,正要悄悄退下。
    “等等。”
    李世民却又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內侍的身子一僵,连忙又转了回来,垂手侍立。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殿中摇曳的烛火上,眼神有些复杂。
    魏徵……
    这个名字,跟了他十几年。
    这个老傢伙的嘮叨,他也听了十几年。
    一开始,他恨不得一天杀魏徵八百回。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一天听不到他的声音,还有点不自在。
    可现在,魏徵老了。
    李世民清楚地记得,上次朝会,魏徵在反驳他时,因为太过激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涨得跟猪肝一样。
    太医署的诊断是,操劳过度,心力交瘁,需静养。
    可这老傢伙,就是个閒不住的命!
    朕可以不爽他,可以烦他,但绝不能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他为大唐,为朕,已经操劳了一辈子。
    若是在最后,因为被自己拒之门外,一口气没上来……
    李世民不敢再想下去。
    他嘆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老了几岁,对著內侍摆了摆手。
    “罢了,让他进来吧。”
    “喏。”
    內侍退下。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在內侍的引领下,缓缓走入了大殿。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透过殿门,洒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世民抬眼望去。
    魏徵的脚步,有些蹣跚。
    他的身形,比记忆中更加乾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身緋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可他的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哪怕步履蹣跚,哪怕身形枯槁,他整个人却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带著一股不容撼动的倔强与风骨。
    精神矍鑠。
    这四个字,莫名地浮现在李世民的脑海中。
    看著这样的魏徵,李世民的心,没来由地一颤。
    一股难言的酸涩,从心底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他老了。
    这个跟自己斗了一辈子的老伙计,真的老了。
    房玄龄老了,杜如晦走了,长孙无忌也添了华发……
    朕的时代,是不是……也要过去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李世民心中巨震,竟是不自觉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亲自迎了上去。
    “玄成……”
    魏徵刚要躬身行礼,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
    “参见陛下。”
    “免了。”
    李世民扶著魏徵的胳膊,將他引到一旁的坐榻上。
    “玄成深夜前来,不必多礼,坐。”
    魏徵看了李世民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没有拒绝。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李世民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魏徵那长达一个时辰的、滔滔不绝的、引经据典的劝諫。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今天自己心情好,就不跟他计较了。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
    然而,魏徵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李世民当场愣住。
    “臣,恭贺陛下。”
    魏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苍老,却带著一股子真诚。
    恭贺朕?
    李世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这老顽固,不来给朕添堵就不错了,居然还会说恭喜的话?
    他一脸哭笑不得地看著魏徵。
    “恭贺朕?玄成啊玄成,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朕今日,可有什么喜事?”
    李世民掰著手指头,开始数落起来。
    “朕与太子,在朝堂之上,差点父子反目,这是喜事?”
    “数百太学生,衝撞宫门,搅得朝野不寧,这是喜事?”
    “诸皇子之间,嫌隙已生,明爭暗斗,这也是喜事?”
    他每说一句,脸上的自嘲就浓一分。
    “玄成,你告诉朕,朕今日,究竟喜从何来啊?”
    魏徵静静地听著,面色古井无波。
    直到李世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所见,皆是祸事。”
    “然,臣所见,却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李世民眉头一挑:“哦?说来听听。”
    魏徵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直视著李世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陛下只见父子爭吵,却不见太子殿下知进退、明得失,已有储君之风!”
    “陛下只见太学生闯宫,却不见太子殿下仁德宽厚,一言而收数百人心,此乃仁主之相!”
    “陛下只见诸子不睦,却不见经此一事,东宫之位,稳如泰山!大唐,后继有人!”
    “此,难道不是天大的幸事吗?!”
    一番话,说得是鏗鏘有力,振聋发聵!
    李世民彻底明白了。
    搞了半天,这老傢伙是绕著弯子来替李承乾说好话的!
    不过……
    他说的,倒也没错。
    今日的承乾,確实让他刮目相看,甚至可以说是惊喜。
    那份沉稳,那份格局,那份手段……
    合格了。
    不,不仅仅是合格,甚至是优秀!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的那点疲惫,也被一股自豪所取代。
    他看著魏徵,脸上露出一抹洞悉一切的笑容。
    “行了,玄成,你就別跟朕绕弯子了。”
    “你深夜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跟朕说这些。”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魏徵的眼睛。
    “直说吧,你想要朕,为太子做什么?”
    魏徵闻言,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从坐榻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对著李世民,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长揖及地。
    “臣,为大唐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请陛下,早安东宫!”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早安东宫?
    “说下去。”
    魏徵直起身,苍老的面容上,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决绝。
    “其一,吴王恪,贤明在外,然毕竟非嫡非长,久留京中,恐生事端。请陛下下旨,令其即日就番!”
    “其二,魏王泰,骄横跋扈,今日之事,其心可诛!请陛下削其封邑,降其规制,以儆效尤!”
    “其三,晋王治,性情仁懦,却同样僭越规制,请陛下一併降旨申飭,令其闭门思过!”
    轰!
    魏徵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令吴王就番?
    削魏王封邑?
    连晋王都要申飭?
    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这是要把除了太子之外的所有儿子,全都往死里打压啊!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李世民的胸腔中,猛地窜了上来!
    “魏徵!”
    李世民豁然起身,一声怒喝,声震整个紫宸殿!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老人,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你好大的胆子!”
    “泰儿和雉奴,是文德皇后的儿子!是你的外甥!是朕的嫡子!”
    “当年,观音婢待你何等恩遇?她曾言,魏徵乃国之栋樑,让朕务必善待!她將自己的孩儿託付於你,让你好生教导!”
    “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他指著魏徵的鼻子,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尽的怒火。
    “让他们就番?削他们封邑?申飭他们?”
    “魏徵啊魏徵,朕还以为你是一心为国,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苛待观音婢的儿子!”
    “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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