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庙的红墙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透著一股子皇家特有的庄严与肃穆。
    这里不供神佛,只供天道。
    范家的马车停在庙门外。原本说要在车上休息的范墨,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滕子京。”车內传出范墨慵懒的声音,“车里太闷,推我进去討杯茶喝。”
    “是,大少爷。”滕子京虽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放下马凳,將范墨连人带轮椅稳稳地弄了下来。
    其实范墨改变主意的原因很简单:在他的系统全景地图中,那个代表“庆帝”的金色光点,正在向庆庙核心区域移动。虽然范閒有主角光环,但面对庆帝这个喜怒无常的大宗师,范墨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去“控场”比较稳妥。
    进了庙门,一股清幽的檀香气扑面而来。
    “二哥,这里好安静啊。”若若压低声音说道,“明明是大白天,怎么连个香客都没有?”
    “可能是咱们来得巧,包场了。”范閒嘿嘿一笑,实际上他那灵敏的直觉告诉他,这里被清场了。
    三人行至前院分岔路口。
    范墨指了指右侧那条幽静的小径:“若若,你陪我去那边的偏殿。听说那里的泉水泡茶一绝,我去歇歇脚。”
    “啊?大哥你不去正殿吗?”若若有些犹豫。
    “正殿那是求姻缘的地方,閒儿一个人去就行了。”范墨冲范閒挤了挤眼,“带著妹妹去,万一真遇到仙女,你也不好施展啊。”
    范閒老脸一红,乾咳一声:“哥你瞎说什么呢。那行,你和若若去喝茶,我去正殿磕个头就来找你们。”
    “去吧。”
    范墨挥挥手。
    范閒整理了一下衣冠,信步向正殿走去。而滕子京则推著范墨,带著若若走向了偏殿。
    ……
    正殿。
    范閒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殿內空荡荡的,只有巨大的神坛和垂落的帷幔。
    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范閒绕过神坛,想看看这庆庙到底供奉的是什么。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神坛下方的供桌帷幔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令范閒终生难忘的画面出现了。
    一只白嫩的手掀开了帷幔。
    隨后,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探了出来。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眼睛大而明亮,透著一股子灵动与无辜。
    最关键的是,她的手里,正紧紧攥著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范閒感觉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这就是大哥说的……仙女?
    “你是……”少女显然被嚇了一跳,手里拿著鸡腿,不知是该藏起来还是该继续吃,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是神仙派来的吗?”范閒呆呆地问了一句这辈子最傻的话。
    少女噗嗤一笑,那一笑,仿佛整个昏暗的大殿都亮了起来。
    “我不是神仙。”少女摇摇头,眼神清澈,“我就是……饿了。”
    ……
    就在范閒与林婉儿进行那场跨越时空的浪漫邂逅时。
    数百米外,偏殿。
    这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偏殿位於庆庙的一角,平日里鲜有人至。殿內供奉著几尊不知名的神將雕像,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尘埃味。
    范墨让若若和滕子京在殿外的凉亭候著,理由是“想一个人静静”。若若虽然担心,但看大哥神色坚定,便乖乖退了出去。
    此时,偌大的偏殿內,只有范墨一人。
    他坐在轮椅上,面对著殿门,手里把玩著那枚黑玉棋子。
    “来了。”
    范墨轻声自语。
    在他的感知中,一股极其强横、锋利如刀的气息,正迅速向这边逼近。那不是庆帝,而是负责清场的大內侍卫统领——宫典。
    大內侍卫统领,八品巔峰,半步九品。在如今的京都,除了那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宫典绝对算得上是排名前列的高手。
    “噠、噠、噠。”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紧接著,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殿门的阳光。
    宫典身穿禁军统领的制式鎧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刚毅。他刚刚在正殿那边“清理”了一个误入的少年(范閒),虽然那少年身法滑溜跑了,但他没去追,因为保护陛下才是第一要务。
    他在巡查时发现,偏殿这边竟然还有人。
    宫典眉头紧锁,大步走进殿內。当他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范墨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变成了冷漠。
    “你是何人?”宫典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庆庙今日封禁,閒杂人等速速离去。”
    范墨没有回头,依旧看著殿內的壁画,淡淡道:“我是来喝茶的香客。庙门开著,为何不能进?”
    “哪来的废话!”宫典有些不耐烦。陛下就在后山,若是让陛下看到这里还有外人,那就是他这个统领的失职。
    尤其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坐著轮椅,面色苍白,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病公子。
    “我再说一遍,出去。”宫典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语气加重,“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范墨终於转过头,看了宫典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也再说一遍。”范墨微笑道,“我累了,不想动。统领大人若是想赶我走,不妨自己动手试试?”
    宫典气极反笑。
    他在京都横行这么多年,除了那几个大宗师和皇亲国戚,还真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敬酒不吃吃罚酒。”
    宫典冷哼一声,大步上前。他並没有拔刀,因为对付一个残废还要拔刀,那是对他武道的侮辱。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抓向范墨轮椅的扶手,打算连人带椅直接扔出去。
    这一抓,看似隨意,实则蕴含了八品高手的真气。別说是木头轮椅,就算是一块岩石,也能被他抓碎。
    五步。
    三步。
    一步。
    宫典的手指,距离轮椅的扶手只有三寸。
    就在这一瞬间。
    变故突生。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声音。
    宫典突然感觉自己的手,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不敢动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生物本能的巨大恐惧,在剎那间炸裂在他的脑海里。
    在他的感官世界中,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苍白瘦弱的青年,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山。
    一座高耸入云、巍峨到令人窒息的黑色魔山!
    而他自己,就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正伸出一只可笑的触角,试图去推倒这座大山。
    “这……这是……”
    宫典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距离范墨的扶手只有三寸。
    但这三寸,却成了天堑。
    他想动,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疯狂尖叫,拒绝执行大脑的指令。那是身体在面对绝对无法战胜的天敌时,產生的僵直反应。
    冷汗。
    如瀑布般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宫典厚重的內衫。
    范墨依旧坐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宫典,那双眸子深邃得如同宇宙黑洞。
    【大宗师力场:开启(精准压制模式)】
    在范墨的控制下,这股恐怖的威压被完美地控制在偏殿这方圆十丈之內,没有泄露一丝一毫。
    “统领大人。”
    范墨的声音很轻,但在宫典的耳朵里,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我的轮椅是沉阴木做的,很贵。你要是抓坏了,怕是赔不起。”
    宫典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话,想求饶,甚至想拔刀拼命,但他做不到。
    那股无形的压力,不仅仅压迫著他的肉体,更是在碾压他的精神。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深海的鱼,四面八方都是万钧重压。只要眼前这个人愿意,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一个念头,自己就会被碾成粉末。
    “大宗师……这绝对是大宗师的气息!”
    “可是……这怎么可能?庆国只有两位大宗师,一个是叶流云,一个是宫里那位……这个年轻人是谁?难道是北齐的苦荷?还是东夷城的四顾剑易容的?”
    宫典的脑子一片混乱,恐惧让他几乎要窒息。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就在宫典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爆裂的时候。
    呼——
    那股恐怖如山的压力,突然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哈……”
    宫典猛地后退三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惊恐地看著范墨。
    此时的范墨,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病公子。他正端起一杯茶(不知何时出现在手里的),轻轻吹了吹茶沫。
    “统领大人,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范墨微笑著问道,“这庙里虽然不通风,但也还没到盛夏吧?”
    宫典死死盯著范墨,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瞬间的经歷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怀疑人生。
    “你……到底是何人?”宫典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在下范墨。”范墨淡淡道,“司南伯范建之子。”
    “范墨?”宫典一愣,“那个……澹州来的……残废大少爷?”
    “正是在下。”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腿,“如假包换。”
    宫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理智告诉他,一个残废公子绝不可能是大宗师。刚才的一切,或许是幻觉?或者是自己最近练功出了岔子?
    但他也是个顶级高手,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不是幻觉。
    这个范墨,绝对有问题!大问题!
    “范大少爷……”宫典咬著牙,试探著问道,“刚才……可是阁下出手?”
    “出手?”范墨一脸茫然,“我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能出什么手?倒是统领大人,刚才不是要扔我出去吗?怎么突然停下了?是良心发现,不想欺负残疾人吗?”
    范墨的演技堪称完美,那种无辜中带著一丝嘲讽的表情,让宫典根本看不出破绽。
    宫典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范墨,仿佛要將这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今日之事……是本统领冒犯了。”
    宫典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標准的军礼。这不是给权贵的礼,而是给强者的礼——无论对方承不承认。
    “陛下还在后山,既然大少爷是范大人的公子,那便不算外人。但这偏殿,还请少爷莫要乱走。”
    说完,宫典转身就走。他的步伐虽然依旧沉稳,但背影却显得有些仓皇。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太可怕了。
    看著宫典离去的背影,范墨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
    “反应倒是挺快。”
    范墨放下茶杯。他刚才只是稍微释放了一点精神威压,算是给这个京都禁军统领一个小小的“见面礼”。
    “不过,庆帝应该快要现身了吧。”
    范墨的目光穿过偏殿的窗欞,看向远处的后山方向。
    ……
    正殿外,迴廊。
    范閒手里拿著一根鸡腿,一脸傻笑地走了出来。
    刚才那场邂逅太梦幻了。虽然没问到名字,但这只鸡腿就是定情信物啊!
    “二哥!你笑什么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若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奇怪地看著自家二哥。
    “若若!”范閒激动地抓住若若的肩膀,“我见到了!我真的见到了!”
    “见到什么了?”
    “鸡腿仙女!”范閒举起手中的鸡腿,“你看!这是她给我的!”
    若若一脸嫌弃地看著那根油乎乎的鸡腿:“二哥,你是不是饿傻了?庆庙里哪来的仙女?”
    就在这时,滕子京推著范墨从偏殿那边走了过来。
    “如何?见到桃花了?”范墨笑眯眯地问道。
    “哥!神了!你真是神了!”范閒衝过来,对范墨竖起大拇指,“真的有个姑娘!长得特別好看!而且真的拿著鸡腿!哥,你是不是会算命啊?”
    “天机不可泄露。”范墨神秘一笑,“既然见到了,那名字问到了吗?”
    范閒脸上的笑容一僵:“呃……忘问了。”
    “……”范墨无奈地摇摇头,“出息。”
    “没事!既然在京都,总能找到的!”范閒信心满满,“凭你弟我的聪明才智,再加上咱们家的势力,找个拿鸡腿的姑娘还不是小菜一碟?”
    “行了,別贫了。”范墨看了一眼天色,“有人来了。咱们该走了。”
    “谁来了?”范閒回头。
    只见不远处,宫典正带著一队禁军快步走来。这一次,宫典並没有看向范墨,而是直接走到了范閒面前。
    “刚才在正殿的,是你?”宫典冷冷问道。
    范閒心里咯噔一下。刚才他在正殿遇到林婉儿之后,確实被宫典发现了,他是利用身法溜出来的。
    “是我。”范閒点头承认,“怎么,这庙不让进?”
    “陛下在后山。”宫典沉声道,“你衝撞了圣驾。”
    “陛下?”范閒和若若都嚇了一跳。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宫典身后传来。
    “无妨,让他过来吧。”
    眾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一身宽鬆白袍、头髮隨意披散的中年男子,正站在迴廊的尽头,手里拿著一卷书,神態慵懒。
    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全无半点帝王威仪。
    但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凝。
    【系统警告:检测到极度危险目標。】
    【身份:庆帝。境界:大宗师。】
    这是范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庆帝面对面。
    那种感觉,不同於面对五竹的锋利,也不同於面对苦荷的浩瀚。庆帝给人的感觉,是虚无。
    就像是一团空气,你明明看得到他,却感知不到他的存在。这就是霸道真气修练到极致后的“王道”境界。
    庆帝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先是看了看范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轮椅上的范墨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庆帝的眼神看似平淡,实则蕴含著一股足以洞穿人心的力量。他在试探,试探这个传说中的废人长子。
    范墨没有迴避,而是微微低头,露出一个恭敬却虚弱的笑容,顺便还咳嗽了两声。
    “咳咳……草民范墨,见过陛下。”
    庆帝看了他许久,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范建倒是好福气。 退下吧”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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