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澹州港的雾气还未散去,范府门口便已是一片肃杀与喧囂並存的景象。那一队红甲骑士如同沉默的雕塑般佇立在长街之上,马蹄偶尔刨动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鲜红的甲冑在晨曦中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无声地昭示著皇权的威严。
    府內,下人们忙作一团,搬运著箱笼行李。丫鬟们大多眼圈红红的,尤其是伺候了范閒多年的那几个大丫头,更是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相比之下,即將远行的两位正主,反应却截然不同。
    范閒背著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似是在检查行李,实则眼神时不时飘向后院的那座孤楼。那是老太太的居所。
    而范墨,依旧坐在他的轮椅上,停在迴廊的阴影里。他手里並没有拿书,也没有把玩那个黑玉棋子,而是静静地看著这住了十几年的院子。
    他的眼神很深,仿佛要將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进脑海里。
    “系统。”范墨在心中默念。
    【宿主,我在。】
    “扫描一下老太太的身体状况。”
    【正在扫描……扫描完成。目標:范老太太。状態:年迈体衰,轻微风湿,心肺功能退化(自然衰老),预计寿命:3年(无外力干预下)。】
    “三年么……”范墨心中微微一嘆。
    老太太是这个府里活得最通透的人。当年叶轻眉死后,是她力排眾议收养了范閒,又在这个偏远的澹州庇护了他们兄弟这么多年。她用冷漠的外壳包裹著自己,也保护著孩子。
    “兑换『延年益寿丹』(小)。”范墨没有犹豫。
    【消耗威望值:2000点。兑换成功。丹药已存入宿主袖中。功效:修復臟器衰竭,延寿5-8年。】
    范墨摸了摸袖子里那个温润的瓷瓶,转动轮椅,滑向了后院。
    “哥,你去哪?”范閒见状赶忙问道。
    “去跟祖母道个別。”范墨的声音很轻,“你去过了吗?”
    范閒的神色黯淡了一下,苦笑道:“刚去过。老太太还是那副样子,甚至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只说让我別在京都给她惹祸。”
    “那是她疼你。”范墨看著弟弟那委屈的样子,摇了摇头,“她若表现得太疼你,这府里、这京都里,想害你的人就会更多。祖母是在用她的冷漠,给你穿一层鎧甲。”
    范閒一怔,隨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刚才……亲了她额头一下。”
    范墨笑了:“你这胆子倒是大,没被她用拐杖打出来?”
    “嘿嘿,没打著,我跑得快。”范閒挠挠头,隨即神色一肃,“哥,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好。”
    ……
    后院,佛堂。
    檀香裊裊,木鱼声歇。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欞,照在那些陈旧却一尘不染的家具上,空气中漂浮著细小的尘埃。
    范老太太坐在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双目微闔。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著不为人知的故事。
    “軲轆……軲轆……”
    轮椅的声音打破了佛堂的寂静。
    老太太並没有睁眼,手中的佛珠依旧在缓缓转动。
    “来了?”苍老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儿范墨,给祖母请安。”
    范墨停下轮椅,双手交叠在膝上,恭敬地低头行礼。
    老太太终於睁开了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在看向范墨时,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要走了。”老太太淡淡道,“京都那是个大染缸,也是个修罗场。你这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吗?”
    “经不起也要经。”范墨微笑道,“閒儿要去,我不放心。我是当哥哥的,总得去看著点。”
    “看著点?”老太太冷哼一声,“你自己都要人伺候,拿什么看?那红甲骑士是皇帝的人,到了京都,范建也未必护得住你们。你若留在澹州,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这是老太太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挽留。对於这个从小体弱多病、却又聪明绝顶的大孙子,她虽然从未像对范閒那样刻意疏远,但也极少表露亲近。
    但在离別之际,她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范墨心中一暖。他知道,老太太是真心不想让他去送死。
    “祖母。”范墨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您真的觉得,孙儿是个废人吗?”
    老太太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死死盯著范墨。
    这个孩子,自从十二年前被送来,就一直安安静静。不爭不抢,不哭不闹,甚至连那一双残腿都从未让他露出过颓废之色。他只是安静地读书、安静地经商、安静地把范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老太太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有些事,閒儿不知道,父亲不知道,甚至连那个皇帝也不知道。”范墨缓缓直起腰背,那原本总是带著几分病態佝僂的脊樑,此刻挺得笔直,如同一桿刺破苍穹的长枪。
    接著,在老太太震惊的目光中。
    范墨双手扶住轮椅扶手,双腿——那双被所有人认定为先天绝脉、毫无知觉的残腿,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
    他站了起来。
    身形修长,如松如柏。
    “你……”老太太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落一地。她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的腿……”
    “孙儿的腿,早就好了。”范墨迈步,走到老太太面前。
    这一步,走得稳健有力,没有丝毫虚浮。
    “之所以一直坐著,是因为只有这样,某些人才会放心,閒儿才会安全。”范墨在罗汉床前的软垫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孙儿欺瞒祖母多年,请祖母责罚。”
    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颤抖著抚摸范墨的肩膀,仿佛在確认这是不是幻觉。
    良久,她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中闪烁著泪光:“好……好啊。范家,出了条真龙。老婆子我眼拙,竟然被你骗了这么多年。”
    她是个聪明人。
    一个能隱忍十年装残废、骗过天下人的年轻人,其心智之坚韧、城府之深沉,简直令人恐惧。
    “你既然有此本事,为何要去京都?”老太太突然问道,语气变得严肃,“既然藏了,为何不藏一辈子?”
    “因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范墨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閒儿要去京都找身世,找真相。那条路上全是豺狼虎豹。我若不去,他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想护著他?”
    “我会护著他。哪怕把京都的天捅个窟窿。”
    老太太看著眼前这个孙子,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叶轻眉,但又不同。叶轻眉太亮,亮得刺眼;而范墨,是暗的,暗得深邃。
    “罢了。”老太太疲惫地挥了挥手,“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要去,就去吧。只是这澹州……”
    “澹州是我们的家,也是最后的退路。”范墨打断了老太太的话,从袖中掏出那个瓷瓶,放在老太太的手心,“祖母,这是孙儿求来的一味补药,您每三日服一粒,可保身体康健。”
    还没等老太太拒绝,范墨又拍了拍手。
    啪!啪!
    並没有人进来。
    但在佛堂的阴影角落里,空气突然產生了一丝涟漪。
    四个穿著黑色紧身衣、戴著面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浮现。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著范墨单膝跪地,行的是最古老、最忠诚的效忠礼。
    老太太瞳孔骤缩。
    她虽然不会武功,但也见过世面。这四个人的气息,每一个都比当年的范建还要强!
    “他们是『天网』的死士,代號『四御』。”范墨平静地介绍道,“从今天起,他们会隱入澹州城的黑暗中。除了祖母您的命令,他们不会听从任何人。若是有不开眼的势力——无论是海盗,还是京都来的杀手,亦或是……宫里的人,敢打扰祖母清净……”
    范墨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
    “杀无赦。”
    老太太看著那四个如同鬼魅般的高手,又看了看跪在面前温润如玉的孙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范墨一直如此淡定。
    原来,他早已在暗中建立了一个属於他自己的帝国。
    “好孩子……”老太太紧紧握住范墨的手,“你比你父亲强,比那个皇帝……也要强。去吧,京都若是待不下去了,就回来。这里,老婆子给你们守著。”
    “多谢祖母。”
    范墨再次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重新坐回轮椅。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凌厉霸道的气势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病弱温和的大少爷。
    “孙儿走了。”
    轮椅转动,向门外滑去。
    “墨儿。”老太太突然叫住了他。
    范墨回头。
    “活著回来。”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
    范墨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灿烂:“一定。等到那时候,孙儿带您去京都,看看那里的繁华。”
    ……
    府门外。
    红甲骑士的首领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著大腿。
    “二位少爷,吉时已到,该启程了。”
    范閒站在马车旁,看著从后院出来的范墨,有些紧张地迎上去:“哥,怎么样?老太太没骂你吧?”
    “没,祖母很高兴。”范墨神色轻鬆,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摊牌从未发生过,“她还给了我这个。”
    范墨扬了扬手中的一个小包裹(其实是他在系统里隨便拿的几块点心),“路上吃的。”
    “偏心!”范閒愤愤不平,“我刚才去,她连口水都没给我喝。”
    “行了,上车吧。”范墨在滕子京的搀扶下上了那辆特製的豪华马车。
    范閒也紧隨其后钻了进去。
    隨著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范閒扒著车窗,探出头去,看著那座渐渐远去的府邸,看著那座生活了十几年的澹州城,眼眶有些发红。
    “哥,我们真的走了。”
    “嗯。”范墨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想回来隨时都可以。”
    “哥,你说祖母现在在干什么?”
    范墨没有回答。他的神识(大宗师感知)早已覆盖了整个范府。
    他“看”到,在那座最高的观海楼上,那个说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此刻正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站在窗口,目送著车队远去。
    在她的身后,那一地的佛珠已经被捡起。而那四个黑衣死士,正隱匿在楼阁的四角,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她在看著我们。”范墨轻声说道。
    范閒闻言,猛地把头探出窗外,看向观海楼的方向。
    但距离太远,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祖母——!”范閒突然大喊了一声,拼命挥手,“等我回来——!给您带最好吃的点心——!”
    少年的声音隨著海风传出很远,带著离別的愁绪,也带著对未来的希冀。
    范墨睁开眼,看著范閒那充满活力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去吧,少年。
    去京都搅动风云,去把这潭死水搅浑。
    至於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
    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车窗边缘。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澹州城墙的阴影处。
    那里,五竹正抱著铁钎,像个雕塑一样站著。
    范墨对著五竹的方向微微頷首。
    五竹没有任何动作,但在范墨的感知中,那股始终锁定著车队的保护气息,一直都在。
    “京都,我来了。”
    范墨在心中默念。
    隨著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澹州城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里少了两个少年,而那座遥远的京都,即將迎来两条过江猛龙。
    ……
    马车內。
    离別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范閒很快就被马车內部的奢华程度给震惊了。
    “我去!哥,你这马车是按房子的標准改的吧?”
    范閒摸著那柔软的波斯地毯,看著车厢壁上镶嵌的用来照明的夜明珠,还有那个甚至可以当冰箱用的冰格(放著硝石製冰)。
    “这也太腐败了!太墮落了!”范閒一边批判,一边舒服地瘫在软塌上,“不过我喜欢。”
    “路途遥远,身体要紧。”范墨从暗格(系统空间)里掏出一瓶冰镇的“快乐水”(范閒一直以为是某种秘制黑药汤),扔给范閒,“喝点,压压惊。”
    范閒熟练地拧开瓶盖,那是范墨找工匠特製的陶瓷瓶,但里面的气泡感是骗不了人的。
    “嗝——!”
    一口下肚,范閒舒爽地打了个嗝。
    “哥,我有种预感。”范閒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色,眼中闪烁著光芒,“这次去京都,一定会很有意思。”
    “是啊。”范墨拿起一本閒书,遮住半张脸,“会非常有意思。”
    与此同时。
    数只信鸽从澹州的各个角落飞起,扑棱著翅膀,向著京都的方向飞去。
    它们带著同一个消息:
    范家私生子范閒,与那位病废大少爷范墨,已离城。
    京都的各方势力,棋子已落,罗网已张。
    只等著这两只“雏鸟”一头撞进来。
    殊不知,飞来的不是雏鸟,而是能够撕裂罗网的鯤鹏。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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