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团长查的那些东西,触了谁的利益,挡了谁的路,你有没有想过?”
    “没准啊,和你这个舅舅......有点关係?”
    “没准啊,他在这里头掺和一脚?也说不定呢。”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
    江震天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在宋南枝心头。
    她扶著楼梯扶手的手指节泛白,死死地盯著他。
    手下脸色铁青,厉声道:“江少,请自重!话不能乱说,如果让谭少知道了......”
    “哦?”江震天眉梢一挑,毫不理会那话里的警告。
    他轻飘飘地笑了笑,语气滑腻。
    “你看我,总是管不住这张嘴。”
    他说著,从西装內侧口袋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
    只是用那支烟虚点了点楼梯上的宋南枝,语气似笑非笑。
    “......该不会......把谭少好不容易在人前,树起来的那点模样,说漏了吧?”
    “你闭嘴!”手下再也忍不住,猛地伸手去抓江少的胳膊,想强行把他弄出去。
    江少灵活地侧身避开,掸了掸被碰到的西装袖口,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僵立在楼梯上的宋南枝,留下一个瞭然的笑。
    “这世上的巧合,有时候多得让人不得不信命,你说是不是?”
    说完,他不再理会几乎要暴起的手下,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向门口。
    拉开门,扬长而去。
    风卷著他轻蔑的笑声灌入厅內,刺骨冰凉。
    手下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胸膛剧烈起伏,立刻转身看向宋南枝。
    “宋同志,您受惊了!江少跟先生一向不对付。”
    “他说话向来没轻没重,您別往心里去,先生他......”
    宋南枝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她只是慢慢鬆开攥得发疼的手指,扶著栏杆,一步一顿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他刚才说的意思......”她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沈延庭出事,和谭世恆有关?”
    手下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立刻拔高了声音反驳。
    “江少那是信口胡说,挑拨离间的!”
    “您想想,若先生真与沈团长的失踪有牵扯,何必留您在这儿?”
    “这不是......不是给自己留把柄吗?”
    宋南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接话。
    只有那双眼睛,过於清亮,看得手下心头莫名一紧。
    这番说辞逻辑上似乎讲得通。
    可宋南枝脑海里反覆迴荡的,却是江震天刚刚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出去吧。”她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
    “我有点累,想自己待会儿。”
    手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她那双沉寂无波的眼,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点点头,慢慢退出房间。
    ——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急促地剎车。
    然后是快速逼近的脚步声。
    是谭世恆回来了。
    他进门时,手下立刻迎上去,低声匯报了下午江震天来过的事。
    谭世恆脚步一顿,脸色骤然阴沉。
    “他说了什么?”
    手下將江震天的话复述了一遍,尤其提到了那句。
    谭世恆沉默地听完,下頜线绷得死紧。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她怎么样?”
    “宋同志回房后一直没出来,晚饭也没吃。”
    手下担忧道,“看著......情绪不太好。”
    谭世恆没说话,脱下大衣递给手下,径直上了楼。
    他在宋南枝房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敲门。
    “南枝。”
    里面没有回应。
    谭世恆又敲了两下,“开门,我们谈谈。”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
    宋南枝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亮得有些刺人。
    “谈什么?”她问,声音平静。
    谭世恆看著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愤怒或崩溃的痕跡。
    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比大哭大闹更让他心头髮沉。
    “江震天今天来过。”他直接切入正题,“他说的话,你別信。”
    “哪句別信?”宋南枝反问,“是说延庭触了谁的利益,挡了谁的路?
    “还是说延庭出事,和您有关?”
    谭世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都是挑拨。”他语气平稳,“江震天一直看我不顺眼,想找机会给我使绊子。”
    “你是我外甥女,又怀著沈延庭的孩子,自然成了他的目標。”
    “只是这样?”宋南枝盯著他的眼睛,“那您和沈延庭,到底有没有恩怨?”
    “胡老六的事,您也不是单纯地为了想要鐲子是不是?”
    “呵,我又被您骗了,还真不知道,您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谭世恆沉默了片刻。
    “我和沈延庭是有恩怨,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最终说,“因为一些事,一些人,我跟沈延庭是打过几次交道。”
    “算不上愉快,但那些都过去了……”
    “过去了?”宋南枝轻轻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为什么江少会那么说?”
    “他是在胡说。”谭世恆斩钉截铁,“沈延庭最后……不是我乾的。”
    他的语气太肯定,太坦然,几乎让宋南枝动摇。
    几乎。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门框。
    “舅舅。”她忽然叫了一声。
    谭世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是她住进来后,第一次主动叫他舅舅。
    “如果您真的把我当外甥女,”宋南枝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进他眼底。
    “那就请您告诉我实话。”
    “沈延庭的失踪,到底和您有没有关係?”
    空气骤然凝固。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沉默地对峙。
    谭世恆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倔强的女人,看著她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信任。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没有。
    想说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想说沈延庭是咎由自取,是踏进了不该踏的浑水。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宋南枝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谭世恆看到她眼中的恨意和绝望,瞳孔微微一缩,下頜线绷紧。
    宋南枝忽然拔高了声音,“你看著我,回答我!沈延庭失踪,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也彻底撕开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谭世恆站在她对面,逆著窗外阴沉的天光,身影高大却透著一种孤峭的冷硬。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逝的痛色。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確实没安什么纯粹的好心。他的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有些真相,远比她此刻的质问,更加血腥和不堪。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极沉、极缓地说了一句。
    “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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