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贺孝三坐在椅子上狠狠吸了口烟,属於他的私人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他的压力与日俱增,但这压力並非来自上级。恰恰相反,当异常被证实后,上面的態度反而趋向於保守,严密封锁消息,竭力控制知情人范围,一切以维持表面平静、避免社会恐慌为最优先考量。
    真正的压力源於他自身,源於一个老刑警数十年来构建的的认知体系被彻底顛覆后產生的焦灼和痛苦。
    受害人家属被上级用威逼利诱的手段封口,超自然的真凶却逍遥法外。
    他无法接受上级的命令,把档案封存和缄口不语当作这起案件的终点。
    又一个深夜,便装的志贺独自一人出现在山手线新宿站的站台,浑身烟味、眼里布满血丝地待在人群边缘。
    他近乎偏执地守在这里,时间来到23:59分,站台逐渐空旷。
    志贺的视线扫过寥寥无几的候车者,最终锁定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眼神飘忽,脸上掛著一种令人不適的笑容,不时瞥向站台边缘和轨道深处,嘴里无声地念叨著什么。
    多年刑警生涯养成的直觉告诉志贺,就是这个人!
    那男人似乎下定了决心,朝著站台边缘又挪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
    志贺的大脑来不及细想,身体先於意志行动了,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又一个目標在自己眼前消失!
    他猛衝过去,在那男人身影开始变得模糊的剎那,一把死死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等等!”志贺低吼出声。
    然而下一刻,天旋地转。並非物理上的衝击,而是某种空间层面的彻底置换。
    志贺跟著这个男人进入到了一辆行驶的列车中。
    耳边不再是车站的广播或轨道的风声,而是列车运行的单调噪音。
    志贺孝三发现自己仍然紧紧抓著那个中年男人的手臂,但他们已不在新宿站的站台上,而是站在一节异常陈旧的列车车厢里。
    他竟然跟著目標一起被拖了进来!
    中年男人回过神来,立刻嚇得瘫软在地,发出不成调的呜咽,裤襠迅速湿了一片。
    很明显这个男人也听说过最近非常火的如月车站怪谈。
    巨大的震惊过后,志贺猛地鬆开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最终把目光那些零星坐在远处、低垂著头、纹丝不动的乘客。
    志贺试图用双眼记录下这座列车的一切,同时,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却只摸到空荡荡的衣摆。
    该死的,因为他便装出行,所以並未带枪。
    志贺试图去拉车厢门,纹丝不动,紧急按钮按后同样毫无反应。
    车窗玻璃外是纯粹的黑暗,那个中年男人崩溃地哭喊起来:“放我出去!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她会跳下去……我只是开玩笑地摸了她一下……”他的话语破碎,却印证了志贺最初的判断。
    志贺没有理会崩溃的中年男人,转而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低著头的乘客。
    “喂!听得见吗?我是警察,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志贺保持著威严的语气问道,那名乘客毫无反应。
    志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拍对方的肩膀,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乘客外套的瞬间,车厢內的灯光猛地熄灭,陷入绝对黑暗。
    隨后灯光开始剧烈闪烁起来,斑驳的座椅、沾染污渍的內壁开始取代原先乾净整洁的车厢。
    在光明重现的剎那,志贺的手僵在半空,瞳孔也因为恐惧而骤然收缩。
    刚才那个乘客抬起了头,让志贺看到了对方的脸,或者说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张脸,腐烂的皮肉掛在骨头上,空洞的眼窝深不见底,正正地望向他。
    不仅仅是这一个,灯光明灭间,车厢內所有低著头的乘客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用同样腐烂的面容注视著这两位不速之客。
    中年男人发出悽厉到变形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想躲到志贺身后。
    志贺孝三这位老刑警,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超越生死层面的寒意,他不仅找到了真相,而且亲身坠入了这噩梦般的真相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列车停了下来,如月站到了。
    列车长那古老而笔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车厢连接处,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面容,它先是看向那个中年男人,冰冷地说道:“罪孽深重,无可宽恕。依『规则』,当遣送至如月站,永世徘徊。”
    亡灵们停下动作,机械地站成一列,而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跟著下了车。
    志贺的心臟几乎停跳,接著,列车长模糊的面容转向了他。
    列车长发出低沉的笑声:“而汝……有趣的灵魂。汝之手中並无直接沾染血腥,心中亦存有微弱却顽固的火光。但汝擅自闯入『冥界规则』的运行之中,此乃大忌。”
    志贺强作镇定:“你……到底是什么?这列车的目的地是哪里?”
    “私?”列车长的声音带上一丝悠远而古老的意味,“私非新生之物,而是在新时代復甦的古老规则,私负责將一部分亡者与罪人引渡至彼世之交界——如月站。在更久远以前,私驾驶的是马车,还真令人怀念啊,至於汝之问题……”
    列车长顿了顿,仿佛已经看透了志贺:“看在你並非我等目標的份上,私可以破例一次,与你做个交易。选择吧:成为如月站又一个无意识的徘徊者,永远迷失在生死之间……或者,带著今日之记忆返回汝之世界,但需闭上汝之嘴,並应承私一事。”
    “我答应你。”志贺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有中年男人的例子在前,志贺绝对不会选择当一个徘徊者。
    列车长笑道:“很好,交易如下:一、汝之所见所闻,不得对任何『未被规则標记』之凡人透露半分真相。二、当『规则』再次运行,清扫那些逃逸於汝等可笑人间法律之外的渣滓时,汝需默许,乃至行些方便。”
    “你要我纵容谋杀?!”志贺一阵颤抖,不知自己答应对方是福是祸。
    列车长嗤笑起来:“谋杀?不,此为『审判』。私之所为,与汝等审判战犯、处决极恶之人有何不同?只不过私之规则,更为古老、公正且高效。汝捫心自问,方才那人,若依汝之法律,需耗费几多时日?可能伏法?而此刻,他已得『果报』。”
    “志贺警官,私非汝之敌人,私乃清扫汝等无法清扫之恶的『行刑官』。汝可继续汝之调查,甚至可利用私之『成果』去清除那些无法审判的罪恶。否则私只能按照『规则』將你留在如月站……”
    列车长没有说完,但车厢內的温度再次骤降。
    志贺孝三,这位有几十年刑侦经验的老刑警,在超越理解的力量和列车长一番扭曲却无法反驳的逻辑面前信念崩塌了。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为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更大的正义,必须与魔鬼做交易。
    志贺甚至开始自我说服:也许这些怪谈自古就存在,只是在过去沉寂,到了现代才復甦,它们確实在清除法律无法触及的罪恶。
    “明智之举。”列车长抬手一挥。
    志贺感到一阵眩晕,发现自己回到了新宿站的站台边缘,踉蹌几步站稳。周围空无一人,监控也绝不可能拍下他刚才的离奇经歷。
    志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未知號码发来的信息,里面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地点——这是志贺年轻时为了破一桩大案,曾违规动用线人並最终导致对方死亡的旧帐,他以为这辈子也不会被人翻出。
    这是幽灵帐號的手笔,是九条莲给志贺的“定心丸”,也是套在他脖子上的韁绳。
    九条莲看著列车长精彩的表演,诉说自己交予对方的台词將志贺这种老刑警耍的团团转时差点笑出声。
    不过志贺之所以会被忽悠也是因为九条莲在製造信息差的同时让志贺意识到常规手段是无法应对这种超自然力量的,谁能想像怪谈是被凭空创造出来的呢。
    甚至若不是志贺自己对害死线人这件事心怀悔意和负罪感,那么恐怕他第一次来到车站的时候便已经上了並葬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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