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算是个好消息啊。
    一直盼著有人来,来了人就能破开竹间別馆的锁。
    我心里想著,那夜的惨叫声惊动了荆山的鸟兽,东虢虎带著一身的伤走,动静必定闹出去了,来的人也许是申国,也许是虢国,也许是谢先生,但没想过是楚成王。
    楚成王没什么不好。
    谢先生上回就是带了楚成王的詔令来,先生既然留在楚国做官,就定要与楚成王站在一队。
    而楚成王又与萧鐸站在对立面,敌人的敌人是先生的朋友,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那楚成王来就是好事。
    大周太子身份敏感,四方诸侯谁不想来吃上一口。何况萧鐸又不是楚王,哪有占著大周太子不放的道理。
    谢先生的心与我们是一样的,他既知道我与宜鳩都在此处,怎么会放手不管呢。眼下万岁殿来人,也许就是谢先生在暗中极力促成的。
    我竖著耳朵听,听见別馆主人笑,“一块肥肉,都惦记著。”
    嗤了一声,人都没有坐下来过,这便起身往外走去。
    肥肉就肥肉,说什么都罢。
    別以为我听不见,关係到我们姐弟的事,我能上十二万分的心。
    打发阿蛮去照看宜鳩,我没有去松溪台,就在望春台等萧鐸回来。
    可他一直也没有回来,真叫人等得心烦意乱。
    他不回来,我该怎么打探到消息呢。
    何况,我如今根本不知道萧鐸对我到底是好还是坏。
    大昭没有烦心事,这些日子不见主人,它只能勉为其难地跟著我,今天它的主人好不容易回来,它兴奋得不知该怎样才好了。
    屁股撅著,两只前爪逮住线球一个劲儿地抓挠,磨爪,磨完了爪子就似抽了风一样满屋子乱窜,从东窜到西,从上窜到下,窜倒了古朴厚重的剑台,撞翻了凤鸟衔环的铜熏炉,撞碎了他的瓷瓶子。
    愈发叫人心烦意乱,不能安寧。
    今日难得是个晴天,推开木纱门,大片的日光洒进正室,把一地的簟席映出淡淡的光泽来。
    关长风跟著萧鐸去了前堂,今日在廊下值守的是裴少府。
    望春台外没有什么人,那便先探裴少府的口风。
    “裴少府,你们公子从哪儿回来?”
    “这........末將也不知道,都是关將军跟著的。公子的行踪,末將不太好打听。”
    “那他今天回来是要干什么?”
    “这........末將也不知道。”
    “那他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裴少府一问三不知,但还是真诚地建议,“这个.........小昭姑娘还是亲自去问公子比较好。”
    “那依你看,你们公子今天看起来........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末將属实是看不出来。”
    什么都问不出来,便改口说一说別的,“裴少府,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裴少府没想到我久不怎么开口,一开口竟要夸他,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抱拳笑道,“多谢小昭姑娘,小昭姑娘果真这么想吗?”
    我冲他笑,“当然啦,裴少府,你是个好人。”
    见裴少府心情不错,连忙藉机说道,“我问你几句閒话,是好人就不要对我撒谎。”
    裴少府一呆,片刻才道,“小昭姑娘问,末將觉得能答的,就定会回真话。”
    好,那就先捡不重要的问,“楚成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少府凝思片刻,低声回道,“这件事是我一直压在心里不吐不快的,公子不许私下议论,关长风又与我不怎么合,既然小昭姑娘问起,我也遇得知己,就知无不言了。”
    先前只知道裴少府是个不错的好狗腿,寻常时候不声不响的,最多劝告几句话,没想到话匣子一打开竟开始滔滔不绝。
    我支棱起耳朵,认真地听著,“知己,快说。”
    环顾周遭一圈,见长廊处还没有动静,裴少府凑近几分,就挨著木纱门跪坐著说话,“万岁殿在家时原本是二公子,虽也是太后娘娘所出,但毕竟是次子,次子继位,哪有这样的道理?有周以来,无不是立嫡立长,这是礼法,大公子困在镐京多年,原来先大王崩,就该大公子即刻南面称尊,登位为王,可大公子不是还困在镐京未能回吗?”
    是,楚先王与虢公、郑侯在镐京宫宴中被囿王鴆杀,是震惊四海的大事。
    怕生出事端,一王二侯密不发丧,尚还留在镐京为质的公子们人人自危,这时候若是萧鐸逃出镐京直奔郢都,必能直接即位,如今的新楚王也就是他了。
    可他偏生要纠合诸公子发动宫变,甚至不惜引入外敌犬戎的兵马。
    宗周一场大火,天下譁然。
    消息传得远比驪山的烽火还快。
    萧鐸与稷氏两败俱伤,宗周亡了,镐京毁了,稷氏国破家亡,他又得了什么好处呢?
    原本总算能正大光明地离开镐京回郢都做他的楚王,可有人比他还快。
    恍恍然出了神,忍不住嘆上一声,又听裴少府继续说道,“就是这空当,二公子近水楼台,占了天时地利的先机,钻了空子......”
    再环顾左右,愈发压低了声,用只有我才听得见的声音道,“王姬,这是篡位!”
    是!
    这是篡位!
    这一番话,真说得人泪如雨下。
    谢先生说得对,大周是不会完的。
    我这才明白过来谢先生话里的意思——囿王是囿王,宗周是宗周。
    囿王虽死,然大周还活著。
    它创设的分封、宗法与礼乐,也都还在,还在以顽强的生命力活在九州四海,活在每一个封国之內。
    无人敢否认大周的正统。
    萧鐸想要取新楚王而代之,只需打出一个“嫡长子”的名號。
    不打出这一名號,萧鐸就是叛乱。
    可打出了这一名號,那就要承认大周的正统。
    然承认了大周的正统,就意味著萧鐸还是叛乱。
    不是对宗周叛乱,就是对楚国叛乱,萧鐸骑虎难下,我看他到底该怎么办。
    心头將熄的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现在的隱忍与屈辱都不算什么,我知道了,大周不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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