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具身子破败,早就不清白了。
    病急乱投医也好,死马当活马医也好,为搏一线生机,一条出路,豁出去原本也没什么。
    別馆的主人还在望春台午憩,他睡得很沉,至申时也没有醒。
    大昭蜷在那人臂旁睡觉,把鬆软的茵褥压出来一个坑窝,他待那只猫,远比待我好。
    我没有上过他的软榻,不知道那张软榻会有多么厚实软和。
    等待萧鐸起身这空当,我一样样地环顾著望春台,望春台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的,什么也不必收拾,出了別馆,外面什么都会有。
    但得带走两样。
    一样是铃鐺的锁钥。
    脚踝的铃鐺自锁上去就再不曾解下来过,一回也不曾,我一身肌肤原本就白,被圈口缚住的那处已经比旁处还要白上许多了。
    锁钥就在他腰间,一样是赤金打造,小巧玲瓏的一把,与印信串在一起。
    锁钥在什么地方,我早就知道在哪儿,他知道宜鳩在,我就不敢去偷去抢,因此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串著,並不去防备我。
    知道我不敢。
    相比铃鐺,宜鳩才是他困住我的锁。
    一把真正的锁。
    我盯著萧鐸,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著,不管怎样,这铃鐺我是迟早都得卸掉。
    取来帕子把铃鐺绑在踝间,內里的舌头以布帛塞住,小心翼翼地爬去榻前,不敢惊动人,也不敢惊动猫,我真有办法,踝间的铃鐺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中途大昭睁开猫眼瞥了我一下,骇得我头皮发麻,一动也不敢动,好在猫懒没睡醒,瞥完就把自己掉了个个儿,四仰八叉地继续睡去了。
    躡手躡脚的,轻而易举地就解下了锁钥。
    另一样是夔纹翘首刀。
    这把殷商就有的短刃我曾用来抹了萧鐸的脖颈,后来他就收了起来,再没有放过剑台,从前不知他藏在何处,近日阿蛮来清扫望春台,收拾柜子的时候才翻了出来。
    把东虢虎的印信与夔纹翘首刀皆先藏在窗边簟席之下,这是保命的法器,一样得带走。
    榻上的人与猫还在酣睡,我做完自己的事就在窗边等著,扯去踝间的帕子和布帛,各归原处。
    心里敲锣打鼓,面上不动声色。
    要做大事,就得稳得住,得稳坐如钟,得稳如老狗。
    东虢虎可不可信,我心中有数。
    关长风的脚步在门口响了好几次,与值守的裴少府低低地说了几回话,但不敢叩门,不知外头又出了什么事。
    萧鐸从前在镐京不怎么睡觉,回了郢都又总是白日宣淫,加之从前食过谢先生的药,原本就不怎么康健的身子就分外嗜睡,好像要把八辈子的觉全都睡完,旁人不敢打扰。
    猫是先睡醒的,睡醒了就满屋子溜达,外头有的人等不及,便在木纱门外道,“小昭姑娘,该把公子叫醒了。”
    急死他们。
    我根本不想叫萧鐸。
    要不是我也在等著东虢虎,才懒得理会。
    我起身走路,去备鱼洗的温水,去备乾净的软袍,萧鐸是个极讲究的人,午憩起来也要盥洗更衣。
    走来走去,把铃鐺晃出刺耳的响,果真把他吵醒,他不耐地斥了一句,“吵什么!”
    我低头忙著自己的,“有人找你。”
    室內一有动静,关长风就疾疾推门来稟,“公子可算醒了,万岁殿的赵內官来了,要请公子进宫,已经在廊下等了小半日了。”
    这时候已近日暮,我照常侍奉他盥洗更衣,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因而不曾发现腰间的锁钥已经没有了。
    盥洗更衣后,便是束髮插簪,是,如今我已学会为他簪发了。
    那人不耐,凝著眉头,“什么事?”
    庭中的人闻言赶紧砰咚砰咚上了木廊,就立在木纱门外,一张脸急得发白,苦哈哈地躬身稟道,“老奴赵瑞年给大公子见礼了,大公子容稟,鶯儿公主今日已经到了郢都,楚卫两国互为姻亲之国,已有多年了,將来楚国爭霸,少不得卫国帮忙。大王高兴,便要举办家宴。”
    我心里想,这真是老天助我。
    叫赵瑞年的內官喘了口气,抬袖擦著额上的汗,“自大公子回郢都,就极少进宫,大王与大公子多年未见,虽有些误会,然兄弟情深,十分想念。老奴出宫前,大王颇为感慨,大王说了,兄弟之间,没什么是说不开的,到底是要找个机会推心置腹地好好敘敘,正好太后娘娘与公主们都在,便想借家宴的机会,与大公子饮上几杯香茅酒........”
    萧鐸一向不怎么把万岁殿那位新楚王放在眼里,闭著眼由著我侍奉更衣,原以为根本不会理会,没想到闻言睁眸,“香茅酒?”
    赵內官连连点头,“是是是,今岁新酿的香茅酒,已经送进宫啦,大公子千万进宫品尝。”
    那人嗤笑一声,竟痛快地答应了,“是么,那就动身吧。”
    难怪东虢虎敢在萧鐸眼皮子底下动手,原来早就知道了那个什么鶯儿公主来,也许这场家宴就是他在背后搞出来的鬼。
    衣冠整齐,收拾妥当,他连帝乙剑都没有带,临出发前,竟低头抬起了我的下頜,一双丹凤眼漆黑如点墨,问我,“喝过香茅酒么?”
    楚人爱酒,早就钻研了以香茅沥酒的方法。
    楚地出產的香茅酒滋味尤其甘美,歷代周天子都指名要楚国进贡此酒。
    只是,我啊,我向来喝不惯。
    我低眉顺眼地摇头,“不曾。”
    他竟温和地笑。
    我许久都不曾在他脸上看见这样温和地笑了,“等我回来,给你带一罐。”
    谁会等他。
    等他回来,但愿我已经走了。
    心里这样想著,还是垂眉应了,“好。”
    我乖巧听话,再没有闹过事,他大约还算有些高兴,竟抬手,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脸。
    拍得我莫名其妙。
    那人转身便往外去,我心头砰砰跳著,一双眼睛追著他瞧,那双丝履就放在外头,脚尖朝外,但愿他不必察觉什么。
    他出了门就走,没觉得丝履有什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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